尹家台的夏蝉刚唱亮六月,大房、二房、四房老院中间的那片空地就起了新动静。范天晴踩着露水给地基放线,麻绳在黄土地上围出个方方正正的框,边角用白石灰撒出清晰的线,像给即将落地的日子描了道工整的边。就按天守兄弟那格局来,虎抱头两流水,住着敞亮。他直起身捶了捶腰,晨光落在他黝黑的脊梁上,汗珠滚进后背的旧伤疤痕里——那是早年帮人盖房时被砸的,如今倒成了会盖房的勋章。
王兰香提着竹篮来送早饭,篮里是刚蒸的糜子面馒头,还冒着热气。他爹,歇会儿吃口馍。她蹲下身,用帕子给男人擦汗,眼睛却瞟着那片地基,等房盖好了,给永娉弄个靠窗的炕,她爱趴在炕上看画;永桉淘,给他在院里搭个木架子,让他爬着玩。
这处新宅,是范天晴憋了两年的心思。三房老院本就不宽敞,范恩元老两口住着正房,他们一家四口挤着东厢房,去年范天籁娶了支晓娟,添了个小的范永宪,七口人转个身都得错开肩膀。有回范永娉半夜发烧,王兰香抱着孩子往卫生院跑,在院里差点被范天籁堆的柴火绊倒,回来就抹着泪跟男人说:天晴,咱还是盖处新的吧,不为自己,为娃们也得盖。
范天晴没多说,第二天就去找了范天守。哥想盖房,木料、水泥这些,你帮着参谋参谋。范天守拍着胸脯应下:这有啥说的,我托水磨沟的熟人给你挑松木,保准直溜;水泥我去永登批,比市价便宜两成。
开春动工那天,范天晴特意请了庄子上的风水先生,在地基四角埋了四枚铜钱,红布裹着,说是镇宅招财。范天守带着徒弟们来帮忙,刨子、锯子摆了一地,他手把手教范天晴怎么看木料的纹路:这松木得顺着木纹刨,不然容易裂。范天晴学得认真,刨子推得生涩,却不肯歇手,手上磨出了血泡,用布缠上接着干。
最热闹的是起墙。石头要从大通河拉,范天晴雇了辆驴车,自己跟车押着,天不亮就出发,日头正中才回来。石头卸在空地上,他蹲在那儿一块块挑,青灰色的留着垒墙角,白花花的铺院子,连驴车老板都说:天晴,你这细发劲儿,盖出的房准结实。王兰香带着范永娉、范永桉在旁边捡小石头,说是给弟弟范永宪堆个小房子,俩娃捡得认真,裤脚都沾满了泥。
范恩元老两口每天都来工地转。老爷子拄着拐杖,在地基上敲来敲去,听着的实心响,就咧开嘴笑:嗯,这土夯得瓷实。老太太给匠人缝了布手套,说搬石头不磨手,见王兰香忙得顾不上吃饭,就把带来的烙饼塞给俩娃:拿着,给你娘送去。
范天籁下工也来搭手,帮着和泥、递砖,支晓娟抱着范永宪站在旁边,给大家递水喝。哥,这墙垒得比老屋直。范天籁笑着说。范天晴抹了把汗:那是,你哥我盯得紧。兄弟俩的笑声混着匠人的号子,在空地上荡得老远。
五月上梁那天,范天晴请了吹鼓手,喇叭吹得震天响。大梁是范天守帮忙选的,松木挺直,上面系着红绸子,范天晴和范天籁站在墙头,亲手把大梁安稳当。底下的人往上扔馒头和糖果,范永娉和范永桉抢得最欢,衣襟里兜满了,还往嘴里塞,引得满院子人笑。王兰香看着红绸子在梁上飘,突然红了眼圈——熬了这么久,新屋总算有了模样。
到了七月,新屋基本成型。红瓦铺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两流水的檐角翘得像展翅的鸟;黄土夯的院墙拍得结实,墙头抹了层白灰,画着简单的吉祥纹;院里用碎砖铺了条小路,从门口直通堂屋,下雨天不沾泥。范天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处比老屋亮堂三倍的新宅,突然觉得浑身的累都散了。
分家的事,范恩元早就盘算好了。八月的一个晴天,他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到院里,粮食囤打开,农具摆齐,连锅碗瓢盆都擦得锃亮。今天把家分了,都听我说道。老爷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旱烟杆,我和你娘一份,天晴一家一份,天籁一家一份。
先分粮食。去年的麦子收了两千斤,玉米一千五,范恩元先留八百斤麦子当养老粮,再留三百斤麦子、两百斤玉米当预备粮:万一永娉、永桉回老屋吃饭,不能让娃空着肚子。剩下的,范天晴分五百斤麦子、四百斤玉米,范天籁分七百斤麦子、九百斤玉米。天籁媳妇刚生娃,花销大,多留点应该的。范恩元磕了磕烟锅,不容置疑。
农具分得分明。犁、耙这些大件留老屋,兄弟俩共用;镰刀、锄头各分两把,新的给范天籁,旧的范天晴拿着;范天晴自己做的那把木柄锄头,用了五年,柄上磨出了包浆,也被老爷子指给了范天籁:你弟弟年轻,用着顺手。
锅碗瓢盆分得像过家家。大铁锅留老屋,给范天晴一口半旧的小铁锅;和面的瓦盆,带沿的给范天籁,平底的范天晴拿着;连腌菜的坛子,都挑了个有裂纹的给范天晴,王兰香摸着坛子口的裂纹,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用了十年,心里头不是滋味,却没说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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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分牲口。家里的那头老黄牛留给老两口,范天晴和范天籁共用;犁地的犁铧,新的给范天籁,旧的范天晴扛走。都是一家人,别因为这点东西红脸。范恩元看着俩儿子,眼神里带着期盼。
一圈分下来,范天晴分到的家当实在有限:一口小铁锅,半袋玉米,一把旧镰刀,还有王兰香的陪嫁——一个红木箱子,里面装着她的几件衣裳和给娃们做的虎头鞋。范天晴把东西往独轮车上装,王兰香牵着俩娃跟在后面,范永娉突然问:娘,咱的坛子为啥有裂纹?王兰香蹲下来,摸着女儿的头:因为它跟着娘过了十年,有感情了。
搬家那天,范天守带着徒弟们来帮忙,把那台用了多年的织布机抬到新屋,范天晴非要给钱,范天守瞪了他一眼:哥,你跟我算这账?杨桂芳给王兰香送了块新做的门帘,蓝布面绣着牵牛花:挂着好看,也挡挡风。
就这样,尹家台的范家像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黄土坡上扎下了八个院子,三十多口人,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大房范恩成的老院里,王玉桂守着范天麓一家四口。范天麓的木工活越发出名,兰州的家具店都来订做,杨春秀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范永舜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的范天麓,每天放学都要去木工铺看爹干活,手里攥着把小刨子,有模有样。
不远处是范天洪的院子,五口人热热闹闹。范天洪的画匠生意做到了县城,给电影院画海报,一天能挣五块钱;何玲秀操持家务,把三个丫头养得水灵,范永兰、范永芳、范永欢背着书包在前庄学校住校,每周末回来,院里就飘着丫头们的笑声,跟何玲秀学做针线,叽叽喳喳的像群小麻雀。
二房范恩才的老院最热闹,六口人挤着却亲如一体。范恩才老两口逗着范永祥、范永隆两个重孙子,任雨莲给娃们做虎头鞋,一双双摆得整齐;范天赟跟着范天守学木工,手艺渐长,鲁巧珍把屋里收拾得亮堂,连炕席都扫得一尘不染,饭桌上总给老两口碗里夹肉,说爹娘多吃点,有力气看重孙。
范天守的新院里,四口人过得踏实红火。杨桂芳的缝纫机转得欢,十里八乡的姑娘都来找她做新衣裳,尤其是嫁衣,说桂芳做的嫁衣,能带来福气;范天守的木工铺订单排到了年底,徒弟们也能带活了;范永澎和范永浈在院里追逐打闹,把杨桂芳种的月季都踩折了,却总能被范天守手里的木雕小玩意哄好。
三房范恩元的老院里,五口人围着小孙子范永宪转。范恩元照旧每天去地里转转,看着庄稼就乐;老太太给支晓娟炖鸡汤,说多喝点,奶水足;范天籁跟着范天晴学做泥瓦活,每天回来都给儿子带块糖,支晓娟抱着娃在门口等,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范天晴的新院里,四口人勤恳度日。范天晴跟着匠人队去通远乡盖房,每天能挣八块钱;王兰香种着半亩菜园,黄瓜、西红柿长得旺,除了自家用,还能拿到集市上换钱;范永娉和范永桉背着小书包,每天盼着上学,在院里用树枝写字,说是提前学本事。
四房范恩存的老院里,五口人各有奔头。范恩存当社长,庄子上的事比家里还上心,每天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账本和公章,走东家串西家;安青秀操持家务,把三个孩子养得壮实,范天升跟着范天守学手艺,范天祝啃书本,眼镜片越来越厚,范锦华跳皮筋,是庄子上最灵活的丫头。
五房范恩全的老院里,四口人正做着远走的打算。赵桂芬的娘家在红古区海石湾,哥哥开了家杂货铺,捎信来说这边好找活,比种地强。范恩全跟三个哥哥商量:我先去看看,真行就带全家挪过去,给娃们换个活法。范天守拍着他的肩:去吧,混好了,咱范家在海石湾也有个窝,过年我去看你。
日子像大通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转眼到了2001年夏天,范永澎和范永娉都满了六岁,到了上学的年纪。三个堂姐范永兰、范永芳、范永欢在前庄学校住校,每周末才回来,晒得黑瘦,说路太远,每天得走一个钟头。范天守和范天晴心疼娃,合计着:哈乌拉村小有学前班,先在那儿念两年,大了再去前庄。
哈乌拉村在东边山头,离尹家台三里地,村小就三间土坯房,窗户糊着纸,门是木板拼的,却收拾得干净。只有铁老师一个人,四十多岁,脸上刻着风霜,说话却温和得像春风。他是本地人,师范毕业就回了村小,教了二十年书,附近村里的娃几乎都听过他的课,都说铁老师教得好,心善。
范天守和范天晴领着俩娃去报名那天,铁老师正在院里晒玉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着,看见人来,赶紧搓掉手上的玉米须:来了?快进屋。土坯房里摆着二十多个小板凳,高低不齐,墙上刷着黑板,用红漆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会数数不?铁老师蹲下身,看着范永澎。范永澎攥着杨桂芳给缝的新书包,脆生生地数到二十,一个都没错。铁老师笑了,又问范永娉:认识自己的名字不?范永娉指着报名册上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像银铃,王兰香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就盼着女儿能多认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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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娃都机灵,放心吧。铁老师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字写得方正有力,九月一号来上学,带个小板凳,再带块抹布擦桌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两颗水果糖,塞给俩娃:好好学习,以后老师天天给你们糖吃。
开学那天,杨桂芳给范永澎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褂子,书包上绣着小飞机;王兰香给范永娉梳了俩小辫,扎着红绸子,像朵盛开的山丹丹。两个娃娃手拉手,跟在范天守和范天晴身后往哈乌拉走,山路弯弯,范永澎突然停住脚:爹,学校有秋千吗?范天守笑:去了就知道了。
到了村小,铁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个扎羊角辫的丫头:这是马小红,你们的同学,以后一起念书。他把三个娃领到教室里,指着靠墙的位置:你们仨坐这儿,互相照应着。范永澎和范永娉放下书包,摸着冰凉的黑板,眼睛里闪着光。
上课铃响了,是铁老师用铁铃铛摇的,叮铃铃的声传遍了整个山坳。铁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人、口、手,用教鞭指着,声音洪亮:跟我念——二十多个孩子的声音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像山雀齐鸣,飘出教室,飘过山梁,落在尹家台的屋顶上。
范天守和范天晴站在院墙外,听着里面的念书声,没说话,却都笑了。阳光穿过玉米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希望。他们知道,范家的娃,不光要学会刨木头、种庄稼,更要识文断字,这日子,才能像哈乌拉的山梁,一程更比一程高。
回去的路上,秋风拂过糜子地,作响,像在应和着教室里的念书声。范天守望着哈乌拉的方向,仿佛看见多年后,范永澎和范永娉背着书包从山梁上走来,身后跟着更多的范家娃,把读书声,传遍这黄土坡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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