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底下众臣没一个说话的,苏青青便直接点名道:“钦天监,你来回答本宫的问题。”
钦天监半弯着腰走上前来,脸上带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这……陛下不在,臣实在是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娘娘体谅一二……”
“不敢做主?”
大家伙儿只听见瑜贵妃冷笑起来:“观测天象、推算吉时,乃是你钦天监的职责所在。你有何难处?”
她稳坐在幕帘后面,众人不敢抬头去直视贵妃的身影,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尖,把耳朵竖得高高的,来揣摩娘娘此时的心情。
很明显,瑜贵妃说话时已经带上了些许怒意,钦天监要挨批了。
“莫说陛下如今在宫中养伤,不方便再处理这些公务;就算他本人在这里,有关于出征的细节琐事都应该由众大人各负其责才是。”
“你们既然领着朝廷的俸禄,就该替陛下分忧,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才能不辜负陛下的信任,否则要你们上朝有何用?”
钦天监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低声下气地应和道:“娘娘教训得是。”
然而他一个快四十岁的臣子,被年轻貌美不到二十岁的贵妃当众下脸子,实在是不像样,很快就有人看不过去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不服气,上前两步替钦天监解围道:“娘娘要说这话,是否就有些太过于咄咄逼人了?”
“您平日身居后宫,对朝廷之事只能算得上是一知半解,并不能体会到臣等对于陛下和朝廷的忠贞之心。”
他将钦天监护在身后,仗义执言道:“若是未经陛下允许,便私自做主定下出征的日子,到时候陛下责怪起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苏青青眯起眼睛,寒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本宫奉陛下之命前来垂帘听政,手握国玺与凤印,却也不能做这个主吗?!”
老东西的意思很明显,她这个贵妃说话不算数,必须得让皇帝点头才行。
哪怕今日不能把出征的吉日给定下来,等到秦瑞轩上朝的时候,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众臣也甘之如饴。
能挨骂,能受罚,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唯独听不得贵妃的命令,女子临朝就叫牝鸡司晨,是有违天地纲常的祸事。
老臣听出了瑜贵妃的不痛快,还是坚持说道:“既然太医已经对外宣称天子无事,那么想来陛下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所以娘娘也只不过是替陛下代理一段时间的政务而已,何必急着现在就为出征一事给下定夺?”
“等到了下朝之后,娘娘回宫去和陛下商量几句,得到陛下的允许,再来与臣等讨论此事,难道不是更好吗?”
此话一出,殿内变得更安静了,几乎是落针可闻。
钦天监差点当场跪下来,求这位祖宗别说了,这哪里是解围,分明是故意给自己拉仇恨啊!
还让贵妃娘娘去和陛下商量,商量完再回来上朝和众人商量,他们这些臣子哪来这么大的脸面,把娘娘当做传声筒用!
赵忠和将那老臣上下打量了一遍,对幕帘后面的瑜贵妃禀报道:“娘娘,此臣乃是正三品通政使司主官,严正然严大人。”
原来如此。
通政使司独立于六部、内阁和都察院,核心职责是接收、转呈各类奏章文书,直接对陛下负责,相当于朝廷的“总收发室”和“信访办”。
难怪这个严正然的胆子这么大,敢当着众臣的面反驳她的指责,原来是身居高位,说话的时候都比其他人更有底气。
苏青青没有发怒,而是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点头道:“严大人不愧是通政使司的主官,人如其名,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除了陛下以外,其他人在你的面前都是不配得到另眼相待的小角色,是吗?”
她见大家都这么老实,还以为今儿个找不到用来儆猴的鸡了,没想到严正然就这么沉不住气,上赶着当那个被开刀的典型。
花丞相见事态不好,连忙示意严正然闭嘴,赶紧下跪行礼道:“还请娘娘息怒!”
“严大人年事已高,说话行事是有些直白,并非有意要冲撞娘娘,还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原谅他这一回!”
丞相带头谢罪,其他人也不好再装死,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叩首行礼道:“还请娘娘恕罪!”
大伙儿都跪到了地上,只留下严正然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对旁边的钦天监投去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钦天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
你要死你就自己死,别拉着我下水!
当了几年官,就认不清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瑜贵妃向来独得圣宠,她能够带着小殿下一起临朝,肯定是得到了陛下的允许,能够直接代表官家出面,与众臣商议朝政的。
所以说,哪怕有些事情不能放任贵妃娘娘做主,顶多装傻充愣,和几句稀泥得了,挨骂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严正然却非得以替自己出头的名义,当众和贵妃娘娘硬刚。
钦天监此时连撞柱明志的心都有了,生怕瑜贵妃一回宫就去找陛下告状,第二天自己脑袋就得跟身子分家。
果不其然,就在他心惊胆战地等待发落的时候,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女声:“严大人认为本宫在为难你,钦天监大人,你觉得呢?”
瑜贵妃收起了刚才的怒意,语气恢复了刚才在殿外同礼部尚书说话时的温和,然而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
像,和陛下简直是太像了!
凡是平日里陛下斥责两句、拿奏折摔人,看起来好像很生气,其实都没有真正把众臣的错误放到心里去。
只要等他发完一通火,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可如果有谁真正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反而没得到批评的时候,事态这才变得严重起来。
因为这就说明,主子已经懒得和你多废话了。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琢磨,到底是满门抄斩呢,还是诛杀九族呢,或者是派人把祖坟都挖开,将里面的骨头掏出来鞭尸。
钦天监这时候再也顾不上什么同僚情谊,迅速向前膝行几步,高声表忠心道:“回娘娘的话,贵妃娘娘教导有方,臣知错!”
说完,他朝着幕帘的方向,直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晕目眩地继续说道:“臣方才一时昏了脑袋,听岔了娘娘的话。”
“待会儿下朝之后,臣立刻去观星台推算天象,一旦有了结果,立刻派人进宫向娘娘禀报!”
就在这时,荣思终于对磨牙棒玩腻了,把东西随手一扔,就要去扯亲娘的衣裳。
苏青青把领口捂住,不许他乱动。
荣思作为皇长子以及宫中唯一的储君,在太后娘娘身边过了好一段众星捧月的日子,把性格都养刁了。
他哪里知道此时是在上朝,只晓得自己饿了,要吃奶,结果亲娘不让吃。
于是荣思忍不住皱起鼻子,使劲握住小拳头,毫不客气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然而这招骗不了苏青青,她低头一看,就见这臭小子连眼泪都没掉,正咧着没牙的嘴装模作样地干嚎。
于是她果断把孩子递还给身后的奶娘,示意人把小太子抱走,别打扰自己上朝。
钦天监还跪在地上视死如归地等待审判,就听见幕帘后面传出幼儿的哭叫声,想来肯定是小太子待得不耐烦,着急要走了。
果不其然,贵妃下一秒就开口道:“本宫对钦天监大人的态度很欣慰,那就按照你所说的做吧,希望不要让本宫和陛下失望。”
她特意把“陛下”两个字咬得极重,钦天监顿时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身后都快被冷汗给打湿了:“是,臣谨遵娘娘的教诲!”
苏青青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手支着自己的下巴,悠悠然说道:“今日朝廷所发生的事情,待会儿起居郎都会一五一十地转告给陛下。”
“严大人,既然你隶属于陛下的管制,为人又如此刚正不阿,那么一定要把本宫今个儿为难钦天监的统来龙去脉统统告知陛下,让他来做决断。”
“看看究竟是本宫仗着陛下撑腰,故意耍小性子;还是你严正然为老不尊,公然在朝廷上针对本宫,蔑视皇权!”
荣思已经被奶娘抱离了宫殿,幼儿的哭声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见之后,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压抑起来。
严正然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过了好半天,才咬牙道:“娘娘未免也将事情说得太过严重了些……”
“这只是臣与您之间一时意见不合而已,出征之事非同小可,哪怕陛下亲临朝廷,臣也是要和他探讨一二的。”
“是吗?”
苏青青根本不接受这个理由,冷笑道:“按照陛下的性子,若是你真敢以今日对待本宫的态度与他‘探讨’的话,只怕早就致仕归家了。”
“哪里还有资格站在这里,要求本宫去和陛下商量商量,再来给你回话?”
“你是个什么身份,也有胆子来质问本宫不该垂帘听政,替陛下做出征的主!?”
“你听好,”她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够传遍整个大殿,让所有人都听见贵妃冷静有力的话语:“顺亲王和先太子逼宫的时候,是本宫一马当先,拦在叛军面前,救下了皇帝的命!”
“往后谁再敢敷衍本宫的话,阳奉阴违本宫的命令,你们大可以试试看,看本宫会不会派人来收拾你们。”
苏青青靠在椅背上,微扬起下巴,俯视着跪在幕帘外面的一众大臣:“有些事情,陛下没有点破,大家也注意着别太招摇,小心惹祸上身。”
“难不成你们以为本宫成天只知道在后宫里享乐,看不懂这些奏折?”
她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折子,翻了几页,便直接甩了出去:“陛下先前要求按照百分之五的比例征收兵税,你们当中,又有几个世家老老实实地上交了税款?”
幕帘被奏折给撞开,猛地摆动了几下,才慢慢恢复平静。
众人只来得及看见瑜贵妃的裙摆与精致的鞋头珍珠,很快又被摔到地上的奏折给吸引了注意。
“严大人,看看吧。”
她似乎是笑了起来:“这就是弹劾你严正然的本子。”
“里面说你欺君罔上,私藏税款,还趁着长孙家大乱的时候,私自接下了官盐的买卖。”
闻言,严正然心里猛地一惊,方才一直坚挺的腰背终于松动了下来。
他赶紧跪到地上,连声否认道:“严家忠心耿耿,绝无欺瞒君主的行为,还望娘娘明察!”
“明察?不不不。”
苏青青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你应该说,这事儿本宫做不了主,也不能插手个中事务。”
“而是要等到下朝以后,把奏折递到后宫去,让陛下做决断才是。”
她又拿起几本奏折,同样从幕帘后面扔了出来,精准地滑落到严正然的面前。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此情事关重大,本宫实在是不敢越俎代庖,替你质问这些上奏的臣子,只能直接转交给陛下了。”
严正然匆忙将奏折全部扒拉过来,仔细翻开检查,却也没能从字迹中发现什么端倪。
苏青青盯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却没有起任何一丝波澜。
诚然,世家与官家之间原本就不存在公开透明的关系,除了严家以外,还有很多世族也偷偷隐瞒了税款数目。
而她手边这些奏折里面,也全是狗咬狗的指责,只要把对方拉下水,就能踩着敌人回到岸上,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法不责众,她原本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没人会去追究那几两黄白之物。
奈何严正然是个超级脑残,他看人下菜碟,企图欺负她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贵妃。
苏青青向来秉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的人生信条,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那她也就不必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