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谷中,当最后一丝动荡彻底平息。
万古沉积的尘埃,终是缓缓落定。
三道煌煌流光,撕裂谷内残存的肃杀阴霾,自谷底冲天而起,其势如开天之刃,直贯九霄云层之上!
罡风如亿万柄无形利刃,猎猎嘶鸣,卷得三人衣袍烈烈鼓荡,仿佛随时都要被这九天之上的狂流撕成碎片。
脚下青鸷神骏的羽翼划破云海,留下长长的气痕。凌霄阁主凌云盘膝坐于宽阔的脊背中央,双目微阖,眉宇间那一抹大战后的深深倦怠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嘴角,却悄然噙起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与舒畅。
体内深处,曾被寂灭金焱疯狂灼烧、锻打的经脉,此刻流淌着温润熨帖的暖流,如初春融雪滋养大地。那曾如万载玄冰般牢不可破、横亘在他道途前方无数岁月的境界壁垒,已然悄然显露出一丝松动的迹象!这黑暗中骤然透出的微光,仿佛投入沉寂千载古潭的石子,在他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深处,激荡起一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
他偶尔抬眼,目光复杂地投向最前方那道卓然而立的身影。五彩霞光流转不息,笼罩其身,宛如神只临尘。感激其力挽狂澜、只手擎天的恩情,敬畏那深不见底、如渊如狱的灵力,更有一种目睹绝世传奇于眼前崛起的莫名悸动与感慨,交织翻腾,难以言喻。
子衿安静侍立在刘胜男身侧,紫金色的裙裾在狂暴的罡风中轻扬飘拂,周身光华尽数内敛,气息沉凝如万古深渊。幽影谷中那场血腥屠戮,似乎仅仅拂去了她神兽威仪之上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浮尘,反而更衬得她神姿高彻,凛然不可方物。
刘胜男负手立于青鸷之首,双眼闭合。初入仙境的灵觉宛如一张无形无质、覆盖天地的巨网,将身周每一缕天地灵气的细微律动都无比清晰地捕捉、映照于识海。她的思绪早已穿透脚下飞逝的万水千山,投向那片更为浩瀚、更为缥缈的未知远方。
青鸷神速,不过小半日光景,下方山河便已显露出凌霄山脉的雄浑轮廓。重建中的凌霄阁山门,赫然在望。曾经金碧辉煌、气象万千的主殿虽尚未恢复往日盛景,但劫灰之上,新的骨架已然拔地而起,透出一股浴火重生的庄重与肃穆之气,顽强地宣告着宗门的存续。
一日时光,在夕阳余烬中流过。
次日,天光破茧之际。
凌霄主殿之内,气氛凝重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热。凌云高踞主位,面容虽仍显枯槁憔悴,但眉宇间那层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沉阴霾,已消散大半,枯寂的眼底重新燃起矍铄精芒。
左右下首是几位历经大劫、侥幸生还的核心长老,人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然而一双双眼中,却燃烧着浴火重生的振奋光芒,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深处奔涌。
刘胜男与子衿,被奉于最尊贵的上宾首位。
“刘道友,子衿姑娘,”凌云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历劫后的沙哑与疲惫,却更透着一股卸下万钧重担的轻松。
他双手虚抬,目光诚挚而灼热地扫过二人,“此番宗门遭逢万载未有之倾天大劫!禁地邪魔蠢动欲出,宗门倾覆只在旦夕,更有天火宗余孽趁火打劫,狼子野心,欲绝我凌霄阁万世道统!”
他声音陡然拔高,饱含激越与难以言喻的感激,在空旷大殿内隆隆回响:“若非二位仗义出手……先是深入禁地,镇压邪魔,解我凌霄阁万世悬颈之厄;后又于幽影谷中,助老夫诛灭强敌,雪洗血仇,荡尽魍魉……我凌霄阁这万年基业,只怕早已化为焦土,道统断绝,传承永绝矣!”
言至动情处,他霍然起身,对着刘胜男和子衿,郑重无比地、深深地一揖到底,头颅几乎触地。
几位长老亦随之齐刷刷起身,脸上交织着由衷的感激与深深的敬畏,如同面对两座巍峨神山,齐齐躬身,行下大礼。
那如附骨之疽、缠绕了宗门无数岁月、压得历代先辈喘不过气来的石门诅咒威压彻底烟消云散,这份大恩,重逾太古神岳!
“阁主、诸位长老言重了,”刘胜男微微欠身还礼,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同舟共济,本就是应有之义。相助贵阁,亦是自救之道。如今邪魔隐患暂除,强敌授首,凌霄阁底蕴根基犹在,假以时日,上下齐心,励精图治,定能重现昔日荣光,甚至……更胜往昔!”
她的目光坦然迎上凌云复杂中带着深深探询的眼神,没有丝毫犹疑,“至于我……此间诸事已了,前路迢迢,是该继续前行了。”
听刘胜男亲口言明去意,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满是惋惜与不舍,然而心底深处,对这个结果却早有预料。
此等真凤之躯,岂是小小凌霄阁所能长久羁縻?
凌云搭在玄铁木扶手之上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深深蜷缩了一下,指节绷得发白。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挽留道:“刘道友天纵之资,前途无量,实乃老夫生平仅见。不知接下来欲往何方?若有用得着我凌霄阁之处,道友尽管开口!阁内上下,必倾尽所有资源人脉,鼎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诿!”
他心中未尝不存着一丝微弱的奢望,若能以宗门庞大的资源库藏为纽带,将这位前途注定照耀星海的年轻强者,哪怕仅仅维系住一丝香火情分,亦是凌霄阁未来安身立命、震慑四方的莫大保障!
刘胜男心如明镜,澄澈通透。凌云眼中那份深切的挽留与期待,她洞若观火。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浅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笑容中带着睥睨九天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独立:“阁主盛情,胜男心领。只是。”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洪钟大吕,直叩在场每一位强者的心扉,“我脚下之道途,不在凌霄阁的檐角之下。此地虽好,仙山钟秀,却非我志之所向。”
她并未言明那“帝宗”之志,但那话语间自然流露出的凌云之志与超然物外的独立风骨,已然让在座所有历经沧桑的长老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此女心怀寰宇,志在星海之巅,绝非任何一方仙山福地、任何一池仙宫灵泉所能束缚的九天鲲鹏!
“既如此……”
凌云心中一声轻叹,那点微末奢望终是化作释然,正欲开口珍重道别,殿门外,忽地传来值守弟子带着一丝急促与恭敬的通禀之声:“启禀阁主!少阁主凌霄在殿外求见,言有紧要之事,需即刻面禀刘前辈!”
凌云眉峰倏然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解。霄儿此时前来,所为何事?他沉声道:“宣他进来。”
沉重的殿门被两名弟子缓缓推开。一位身着青色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的青年,步履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大步踏入殿内。正是少阁主,凌霄。
他的目光甫一入殿,便如被无形磁石牢牢吸附,瞬间锁定在刘胜男身上,再难移开分毫。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炽烈崇拜与激动,与初遇时那暗藏审视、刻意保持的疏离,已是判若两人!
这几日宗门内天翻地覆的剧变,刘胜男御龙降魔、挥手间强敌灰飞烟灭的绝世风采,已如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入他的神魂骨髓,彻底重塑了他的认知与心志。
凌霄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父亲凌云投来的审视目光、对两侧长老们眼中流露的疑惑与探究,竟恍若未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压下那颗在胸腔内擂鼓般疯狂跳动的心脏。
随即,在所有人惊愕万分的注视下,他对着刘胜男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屈膝、俯身,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玄玉石板上,行了一个庄重无比、近乎五体投地的大礼!
“砰!”
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响,在骤然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抬起头,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矜持与傲气,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与破釜沉舟的决断,一字一句,声音洪亮如金铁交鸣,掷地有声,在空旷殿宇内激起层层回音:
“晚辈凌霄,斗胆恳请,拜入刘前辈门下!愿追随前辈左右,鞍前马后,执弟子礼,侍奉修行!纵使刀山火海,百死不辞!恳请前辈……成全!”字字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落地,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满殿皆惊!长老们愕然相觑,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疯狂的猜测——少阁主这是疯魔了不成?竟当众舍弃了未来的阁主尊位,去拜一个外人、一个年轻女子为师?!
凌云的瞳孔骤然缩如针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枯瘦手掌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怒突,玄铁木扶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拜师?拜刘胜男?霄儿他……竟然如此!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冲上心头,是惊怒?是震骇?亦或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
整个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烛火的光晕似乎都停止了摇曳,沉重的呼吸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落针可闻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此时,不光是凌霄阁众人被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得心神摇曳,刘胜男平静的心湖,也蓦然荡开了一丝意外的涟漪。
她对这位少阁主的印象,先前不过停留在“稳重”二字。然而此刻,此人竟能抛却显赫身份与一身傲骨,在父亲与满殿宗门耆宿面前,如此不顾一切、言辞恳切如金石、眼神坦荡执着如赤子,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孤注一掷的决心,绝非庸碌畏缩之辈所能拥有。
她心中微动,第一次对这个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年轻人,投去了真正认真审视的目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欣赏悄然掠过。至少,他骨子里,深藏着不甘于平庸命运、欲挣脱樊笼的倔强韧劲。
刘胜男意念微动,识海深处,神异之力悄然运转:“神瞳,启!”
无形的神念瞬间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将凌霄笼罩其中。其核心信息,如同精密繁复的符文阵列,清晰无比地映现在她的眼前。
境界:入灵境小成(根基雄浑扎实,灵力凝练如汞,流转圆融无碍)。
灵宠:仙兽青鸷(四阶低级,血脉精纯无暇,潜力深不可测,与凌云座下灵宠同源同质)。
武器:青釭剑(玄级中品,剑身隐有天然风纹缭绕,锋锐坚韧,鬼魅攻伐)。
寿元:八百载(茫茫寿元,潜力广阔如海)。
年龄:八十岁(在动辄千载寿元的修真界中,如同孩童幼崽,堪称璞玉般的年轻俊杰)。
“筋骨清奇如先天道胎,气血奔涌如烘炉烈火,确实是一块未经雕琢的良才美玉。”刘胜男心念流转,无声默念。
八十岁的入灵境小成,天赋已是顶尖之列,心性坚韧有胆魄,正是她“帝宗”初创之际,人才缺缺,所急需的核心璞玉。
凌霄眼神坦荡,直视着她,虽有傲骨深藏却不显浮躁,心性豁达开阔,若能真收归麾下,加以雕琢指引,未来必是可期之才。唯一横亘于前的阻碍,便是其凌霄阁少阁主这层显赫身份,以及……此刻端坐主位之上,那位眼神复杂如渊的凌云阁主。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凌云阁主心甘情愿放人,亦让凌霄心志更为坚定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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