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海的空间通道并非坦途。
当汐踏入那道星光门户时,本以为会直接回到魔域,却发现自己坠入了一片扭曲的时空乱流。四周是不断崩解又重组的景象碎片——深海的珊瑚丛与魔宫的紫藤花交织,龙族的金色殿宇与人族的青石板路拼接,甚至出现了她童年记忆中的海皇宫花园,只是花园里盛开的不是海葵,而是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魔域之花。
“时空错乱……”汐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混沌之海的净化重塑了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导致它与现实世界的连接变得不稳定。她现在所处的,是多个时空节点的叠加态,一步踏错就可能被永远放逐在时空缝隙中。
海皇战甲自动激活,在体表形成一层冰蓝色的防护罩。汐闭目凝神,额间的初代海皇印记亮起,试图通过血脉感应确定魔域的方向。
魔宫观星台上,沧溟抱着两个孩子仰望星空,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渗出紫色血液。那是魔神本源严重损耗的征兆,是强行将力量注入魔徽、配合净化仪式的代价。
更糟糕的是,她看到沧溟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数道黑色的空间裂隙如同毒蛇般游走,试图将他吞噬。
“不好,混沌之海的空间紊乱正在反向影响魔域!”汐脸色骤变。
她必须立刻回去。每耽搁一息,沧溟和孩子们就多一分危险。
但时空乱流如同迷宫,强行突破只会迷失得更深。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海皇传承中关于时空法则的记载。初代海皇不仅是深海之主,也曾研究过时空的奥秘,留下过一门名为“潮汐引路”的神通。
“以血脉为引,以潮汐为路,溯时空之流,归心之所向……”
汐低声吟诵传承咒文,双手结出复杂的手印。随着咒文的进行,她体内的海皇血脉开始沸腾,与初代海皇印记产生共鸣。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时空乱流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破碎的景象开始重新排序。深海归深海,魔域归魔域,龙族与人族的画面各自分离。一条由蓝色光点组成的路径在混乱中浮现,蜿蜒向前,通往某个稳定的时空节点。
就是这条路!
汐毫不犹豫踏上光路。每走一步,身后的路径就消散一分,这意味着没有回头路,只能向前。
时空乱流中不时有危险袭来——时间碎片形成的刀刃,空间褶皱产生的挤压,甚至还有几个迷失在此的怨魂试图抢夺她的肉身。但都被海皇战甲和初代印记的力量击退。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紫黑色门户。
魔域的气息!
汐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入门户的瞬间,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她的反应极限。那黑影没有实体,而是一团纯粹的精神污染,带着旧日支配者特有的疯狂呓语,显然是混沌之海净化过程中逃脱的漏网之鱼。
“滚开!”汐挥动三叉戟虚影,但精神污染无视物理攻击,直接钻入了她的识海。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污染试图侵蚀她的意识,篡改她的记忆,将她变成疯狂的奴仆。汐感到无数声音在脑海中尖叫,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不是她的记忆,而是旧日支配者三千年来积攒的疯狂与绝望。
“不……能……被……控制……”她咬破嘴唇,鲜血的腥味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初代海皇印记爆发出刺目光芒,与污染展开拉锯战。但污染极为顽固,又占据了识海主场,一时难以驱逐。
更糟的是,因为意识被牵制,她维持的“潮汐引路”开始动摇。蓝色光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崩溃。
一旦光路消失,她将永远迷失在这里。
就在这危急关头,汐的怀中突然传来温热——是那枚同心铃。自从进入混沌之海后它就沉寂了,此刻却自行震动起来,发出清脆的铃音。
铃音中,她听到了沧溟的声音,不是通过传音,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小东西,抓住我的手。”
紧接着,一只半透明的手掌从紫黑门户中伸出,穿越时空乱流,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沧溟燃烧最后的本源,强行撕裂时空伸出的援手!
汐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手。温暖而熟悉的触感传来,带着魔神独有的霸道气息,也带着……油尽灯枯的虚弱。
“沧溟,你……”
“闭嘴,先出来。”沧溟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一股巨力传来,汐被强行拉向门户。那精神污染疯狂反扑,试图将她拖回,但在沧溟的力量面前节节败退。
终于,在蓝色光路彻底崩溃的前一瞬,汐跌出了时空乱流。
魔宫,观星台。
汐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海皇战甲与石板碰撞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咳出几口带着黑色污血的瘀血,那是精神污染的残留。
但此刻她顾不上自己,立刻抬头看向前方。
沧溟单膝跪地,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另一只手撑在地面,勉强维持着不倒下。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透着死气的灰败。胸口那三道伤口扩大了一倍,紫色的魔神之血几乎浸透了整件衣袍。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刚才伸入时空乱流的那只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破碎。
而在他身后,溟汐和星澜被一个紫色的防护罩保护着,两个孩子瞪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恐惧,却没有哭。
“沧溟!”汐扑过去,双手颤抖着不敢触碰他满是裂纹的手臂,“你疯了?这样燃烧本源你会……”
“死不了。”沧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手臂已经不听使唤,“倒是你……咳咳……识海里的污染……必须立刻清除……”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大口紫血,血液中竟夹杂着内脏碎片。
汐的眼泪瞬间涌出。她见过沧溟受伤,见过他力竭,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接近死亡。魔神本源是生命的根基,如此严重的损耗,已经不是丹药或疗伤功法能挽回的。
“魇煞!传御医!把魔宫所有能疗伤的宝物都拿来!”她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早已候在一旁的魇煞红着眼眶领命而去。
汐将沧溟小心地扶到软榻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手贴上他后背,将纯净的海皇之力输入他体内。但她的力量一进入,就被那些裂纹疯狂吞噬,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没用的……”沧溟闭着眼,声音越来越微弱,“本源之伤……外力难医……让我……休息会儿……”
“不准睡!”汐厉声道,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沧溟,你敢睡我就敢改嫁!带着你的孩子嫁给敖钦,让你儿子管别人叫爹!”
这狠话让一旁的两个孩子都愣住了。
沧溟却低低笑了:“你……舍不得……”
话音落下,他真的陷入了昏迷。
汐彻底慌了。她能感觉到沧溟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魔神之躯的自愈能力因为本源枯竭而失效,那些裂纹在缓慢但坚定地蔓延,从右臂向躯干扩散。
“怎么办……怎么办……”她喃喃自语,脑中飞速搜索着海皇传承中的所有知识。
一定有办法的。初代海皇活了数十万年,见识过无数伤势,一定记载过如何救治本源之伤……
找到了!
传承记忆的深处,一门古老的禁忌之术浮现——“生命共鸣”。这是海皇一族最后的保命手段,以自身最纯净的血脉为引,与濒死者的生命本源建立共鸣通道,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对方,强行续命。
但代价是:施术者将永久损耗一半生命本源,境界至少跌落一个大境界,且从此与被救者生命相连,一损俱损。
汐毫不犹豫地开始结印。
“母亲,不要!”溟汐突然大喊,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跑出了防护罩,死死抱住汐的手臂,“父亲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您做伤害自己的事!”
星澜也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泪水:“母亲,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求您了……”
看着两个孩子哀求的眼神,汐的心像被刀割。但她没有停下结印的动作,只是柔声说:“溟汐,星澜,听母亲说。父亲为了救母亲,不惜燃烧本源。现在他快死了,如果母亲不救他,我们就会永远失去他。”
她蹲下身,轻轻擦去孩子们的眼泪:“你们希望父亲永远离开吗?”
两个孩子用力摇头。
“那母亲就必须这么做。”汐的声音无比坚定,“因为家人就是这样——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付出一切。这是父亲教给母亲的,现在母亲要教给你们。”
溟汐咬着嘴唇,半晌才松开手:“那……母亲要答应我们,您也不能死。”
“当然。”汐笑了,笑容中有着母亲特有的温柔与强大,“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她重新坐回沧溟身后,完成了最后一道手印。
“以海皇血脉为引,以生命本源为桥,共鸣!”
汐额间的初代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冰蓝色,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光芒中,她的生命力化作无数光点,顺着两人接触的部位,涌入沧溟体内。
奇迹发生了。
沧溟身上的裂纹开始缓慢愈合,灰败的脸色逐渐恢复一丝血色,微弱的气息重新变得平稳。但与之相对,汐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额间的印记黯淡无光,气息从半步超脱跌落回神境初期,且还在持续衰弱。
“母亲!”两个孩子惊呼。
汐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一半生命本源已经永久损耗,境界跌落到神境初期后勉强稳住。但沧溟的情况好转了,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至少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魇煞,宝物拿来了吗?”她虚弱地问。
“拿来了!”魇煞抱着十几个玉盒冲上观星台,看到汐的状态时倒吸一口凉气,“魔后您……”
“别废话,把这些都用了,给尊上疗伤。”汐打断他,自己则踉跄着站起身,走到观星台边缘,望向龙族圣地的方向。
还有三个月就是三族峰会。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在峰会上争取海族权益,连能不能安全抵达龙族都是问题。而沧溟的伤势,没有半年根本不可能恢复。
“传令下去,”汐的声音冰冷而决绝,“魔宫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封锁尊上受伤的消息。对外就说,尊上与魔后正在闭关双修,准备三族峰会。”
“可这瞒不了多久……”魇煞犹豫。
“能瞒一天是一天。”汐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敖钦传信,就说混沌之海净化过程中发现重大隐秘,需要提前召开紧急峰会,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一个月?可您的身体……”
“照做。”汐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派人去深海,以我的名义召集所有还忠于海皇一脉的旧部。告诉他们,末代海皇之女,要重建海族荣光。”
一连串的命令让魇煞震惊,但他立刻领命:“是!”
汐走到软榻边,看着昏迷中的沧溟,轻轻握住他完好的左手。
“你保护了我那么多次,这次换我保护你。”她低声说,“好好养伤,等你醒来,我会让三族都知道——魔神的妻子,不是依附于你的藤蔓,而是能与你并肩而立的参天大树。”
她俯身,在沧溟额头印下一吻。
然后转身,对两个孩子说:“溟汐,星澜,接下来的一个月,母亲会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们。你们要乖乖的,听魇煞叔叔的话,照顾好父亲,能做到吗?”
两个孩子用力点头,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坚毅。
“能做到!”
“好。”汐笑了,虽然虚弱,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走出观星台,海皇战甲重新覆盖全身。虽然气息衰弱,但那股属于末代战神的威势,正在缓缓苏醒。
魔宫的议事大殿。
汐坐在原本属于沧溟的魔神王座上,下方是魔域的所有高层。当看到坐在王座上的是魔后而非尊上时,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肃静。”汐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那不是魔神那种霸道绝伦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深沉如海、浩瀚如渊的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尊上闭关,本宫暂代魔域事务。”汐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此期间,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有误。若有异心者——”
她抬手,三叉戟虚影在掌心凝聚,虽然不及全盛时期,但那锋锐的戟尖依然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杀无赦。”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整个魔域高层明白了——这位看似柔弱的魔后,骨子里有着不输于尊上的铁血。
“谨遵魔后旨意!”
众人齐声应诺。
汐满意地点头,开始布置具体事务。从边防调度到内政管理,从资源分配到人员安排,每一项都条理清晰,决策果断。那些原本还有些轻视她的大臣,渐渐收起小心思,真正开始认真执行命令。
会议持续了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项议题结束,所有人退下后,汐才靠在王座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一半生命本源的损耗,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但此刻不能休息,还有太多事要做。
“魔后,龙族回信了。”魇煞快步走进大殿,呈上一封金色信笺。
汐拆开信,快速浏览。
敖钦同意了提前召开紧急峰会,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后,地点仍是龙族圣地。最后,他加了一句话:
“汐,本皇感应到你的气息极度衰弱,沧溟的气息更是近乎消失。若需要帮助,龙族随时待命。上古盟约既已重启,我们便是盟友,而非对手。”
汐心中一暖,但随即警惕——这既是善意,也是试探。敖钦在确认魔域的真实状况。
“感谢龙皇关心。混沌之海净化确实耗损颇大,但我与沧溟无碍,闭关一月便可恢复。届时峰会,海族将正式回归三族之列,共商大计。”
信送出后,汐起身走向魔宫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是沧溟的私人宝库,收藏着魔域数万年来积累的奇珍异宝。她现在需要尽快恢复实力,哪怕只是表面的恢复。
宝库大门在血脉验证后缓缓打开。汐走进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堆积如山的极品灵石,悬浮在半空的神兵利器,封印在玉瓶中的远古丹药,甚至还有几具完整的上古凶兽骸骨。
但她没有看那些,而是径直走向最深处的一个水晶柜。
柜中,一枚紫色的果实静静悬浮,表面有着天然的魔神纹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魔神果……”汐喃喃道。
这是魔域最珍贵的宝物之一,万年一熟,每一枚都能让魔神血脉者提升一个大境界。但非魔神血脉者服用,会被狂暴的魔力撑爆经脉。
汐不是魔神血脉,但她现在有初代海皇印记,有净化后的混沌本源,还有……与沧溟生命相连的共鸣。
“赌一把。”她打开水晶柜,取出了魔神果。
盘膝坐下,汐将果实送入口中。果肉入口即化,化作狂暴的洪流冲入她的经脉。剧痛瞬间袭来,那是魔神之力在排斥异种血脉,试图将她从内而外撕裂。
但就在这时,她额间的初代印记再次亮起。海皇之力与魔神之力在体内展开激烈对抗,而混沌本源则作为缓冲,让两者勉强共存。
汐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冰蓝与紫黑交织的纹路,气息在神境初期与中期之间剧烈波动。每一次波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但她咬紧牙关,强行运转功法,将两股力量一点点融合。
密室外的魇煞焦急等待,却不敢打扰。
直到第七天,密室大门终于打开。
汐走出来,脸色依然苍白,但气息已经稳定在神境中期,且隐隐带着魔神特有的威压。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眸——原本冰蓝色的瞳孔,此刻边缘多了一圈淡淡的紫色光晕。
那是魔神之力与海皇血脉初步融合的标志。
“魔后,您……”魇煞震惊。
“我没事。”汐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新的力量,“从现在起,我闭关七日,参悟融合之力。七日后,出发前往龙族。”
“可您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足够了。”汐望向远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场峰会,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海族,也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魔神之妻,当有魔神之威。”
她转身走回密室,大门缓缓关闭。
门外,魇煞单膝跪地,发自内心地行礼。
他知道,从今天起,魔域有了两位真正的统治者。
一位是霸道绝伦的魔神。
另一位,是深不可测的魔后。
而在观星台的软榻上,昏迷中的沧溟,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抹弧度。
仿佛在睡梦中,也感知到了妻子的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