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宝们被抱上王座,聆听母亲讲述波澜壮阔的海族史诗。从始祖巨鲸到七海分封,从荣耀崛起到悲壮沉没。
当汐说到末代海皇血战至鳞片剥落时,沧溟忽然开口:“你们的母亲漏了一段——魔神纪年第一千零七年,她拖着半身白骨,咬穿了深渊第九层领主的喉咙。”
汐怔住,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残酷记忆,此刻被爱人平静地补全,成为史诗中无法磨灭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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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殿的偏殿被临时布置成了温馨的育婴室,却又与寻常育婴室截然不同。没有太多柔软的织物与幼稚的装饰,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墙壁上的深海夜明珠,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晕,照亮了镌刻其上的古老海族图腾。地面铺着光洁温润的暖玉,角落甚至模拟了一小洼流动的活水,里面几尾散发微光的灵鱼悠然摆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涩海风与清心宁神的檀香混合的气息。
沧溟汐和沧星澜已经过了需要时刻被抱在怀里的阶段。他们出生虽仅数月,但身负最顶级的血脉,成长速度远超寻常婴孩,如今看起来已如人族两三岁的幼童般伶俐。此刻,两个小家伙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小袍子,袍角绣着精致的银色浪纹与暗紫色魔纹,象征他们双重的尊贵血脉。他们正被父母带着,第一次正式“参观”海皇殿的核心——主殿的王座区域。
汐今日身着正式的海皇袍服,蓝底银纹,庄重而不失柔美,额间初代印记流转着淡淡的光华。沧溟依旧是一身玄衣,魔神刃的刀柄在他胸前显眼地凸起着,但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单手抱着女儿星澜。星澜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四处张望,小手时不时去抓父亲垂落的一缕黑发。汐则牵着儿子溟汐的小手。溟汐更像父亲些,小脸已有初具轮廓的俊秀,眼神沉静,不像妹妹那样活泼好动,但眼中的好奇并不少。
“这里,就是海族权力与荣耀的象征,海皇殿主殿。”汐的声音在空旷而恢弘的大殿中响起,带着回音,也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她指向大殿尽头那高踞于九级台阶之上的巨大王座。王座不知由何种深海金属与宝石铸成,通体幽蓝,座椅扶手是咆哮的龙首形状,靠背则镶嵌着一整片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深海玄晶,映射着殿内明珠的光,仿佛将整片星海都浓缩其中。
“哇”星澜发出小小的惊叹,溟汐也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汐牵着溟汐,沧溟抱着星澜,缓步登上台阶,最终来到了王座之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抚摸着冰凉而华贵的扶手,目光悠远。
“来,”她转身,对着两个孩子伸出手,“今天,母亲不坐这里。你们坐上来。”
青禾在一旁欲言又止,海皇王座,何等神圣威严,岂能让稚子轻易坐上?但看到汐温柔却坚定的眼神,以及沧溟那全然纵容的姿态,她将话咽了回去。
汐和沧溟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并排放在了宽大的王座中央。王座对于他们小小的身躯来说实在太大了,两个孩子坐上去,脚还够不到边缘,陷在柔软却充满力量感的不知名兽皮垫子里,显得格外小巧,却也奇异地和谐——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本就是这王座合法性的源头之一。
“坐在这里,你们听到的,就不只是母亲讲的故事,”汐半跪在王座前,与孩子们的视线平齐,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海浪的韵律,“而是血脉里一代代传承的记忆,是责任,也是历史。”
她开始讲述,从最古老的传说开始。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星辰的位置都与如今不同的时候,我们的世界还是一片混沌的原始之海。海中没有族裔,只有最古老、最庞大的生命在沉睡。其中最为宏伟的存在,被后世称为‘始祖巨鲸’坤溟。它的一次呼吸,化为洋流;它的一次摆尾,造就海沟;它陨落时身躯化作最初的陆地与岛屿,精魂散入七海,孕育了最早的海族灵智”
汐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将浩瀚磅礴的史诗画卷在孩子们面前缓缓展开。她讲到海族先民如何从蒙昧中觉醒,如何崇拜巨鲸的遗泽,如何建立起最初的海底城邦。讲到第一位获得海洋本源认可的海皇诞生,统一纷争的各族,订立法典,划分疆域,开启海族的黄金纪元。
“七海之王,各有封疆,他们尊奉中央海皇,拱卫着海族无上的荣耀。那时的海皇宫,不在深海底,而在阳光能照耀到的最大珊瑚岛上,宫殿以琉璃与水晶铸成,夜晚会吸收星辰月华,比白昼更明亮。万族来朝,人鱼的歌喉能安抚最狂暴的海兽,鲛人织就的鲛绡轻若无物却刀枪不入,龙族巡视海域,龟族记载历史”
溟汐听得入神,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王座扶手上龙首的凸起。星澜则随着母亲描述的瑰丽景象,眼睛越来越亮,小嘴微张。
然而,汐的语调逐渐低沉下去,那明亮的画卷仿佛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但是,盛极必衰,是世间常理。海族的强盛引来了觊觎,内部的纷争也悄然滋生。资源,权力,理念的差异矛盾日益积累。而最大的危机,来自于我们对深渊的探索与冒犯。”
汐提到了“深渊”。两个孩子虽然不完全理解这个词背后的恐怖,却本能地感觉到母亲声音里的沉重与一丝痛楚。
“深渊,是海洋最黑暗、最古老、最危险的区域,连接着世界最污秽阴暗的一面。那里栖息着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可怕存在,它们憎恶光明与秩序,渴望吞噬一切。某一代海皇,为了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以巩固统治,不慎打开了通往深渊深处的裂隙”
她讲述了那场绵延数百年、惨烈无比的“深渊侵蚀战争”。海族勇士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去堵那不断扩大的裂口,无数辉煌的城邦被黑暗中涌出的怪物摧毁,清澈的海域被染成污浊的墨色。海族的荣耀在血与火中快速黯淡。
“到了你们的母亲,也就是我,成为海皇的时候,”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抽离般的平静,但仔细听,能辨出那,或背叛,疆土沦丧大半。深渊的触须已经伸到了海皇宫的外围。我是末代海皇,接手的不是一个荣耀的权柄,而是一个即将沉没的国度,和一份必须战至最后一刻的责任。”
她省略了具体的战斗过程,只是描述那绝望的氛围,那越来越少的愿意跟随她的将领,那不断被压缩的生存海域。但她提到了那最终一战。
“最后的海皇近卫军,不到百人,守在最后的屏障——归墟海眼之外。敌人是深渊第九层领主麾下最疯狂的凶兽潮。我们知道身后已无退路。战斗持续了不知道多久,海水被血和残骸填满最后,我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族人。”
汐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星澜不安地动了动,伸出手想要触摸母亲低垂的脸颊。
“我那时想,至少,要拖着那个领主一起死。”她终于继续,语气近乎冷酷的简单,“我的战戟断了,就用爪牙,用头颅去撞,用身上一切还能攻击的部位。鳞片一片片剥落,海皇战甲彻底破碎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似乎确实咬穿了什么东西的喉咙,很腥,很冷”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段记忆太过惨烈和痛苦,是她不愿轻易触碰的伤疤,也是她认为不需要对幼子详述的黑暗。她希望孩子们了解海族的辉煌与悲壮,但具体的血腥与绝望,或许可以等他们再大些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青禾早已红了眼眶,别过脸去。两个孩子怔怔地看着母亲,溟汐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星澜眼里的光彩也黯淡下去,似乎感受到了那股深切的悲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王座侧后方,如同最深沉阴影般的沧溟,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像一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打破了那沉重的哀思。
“魔神纪年,第一千零七年,仲夏夜。”他精确地报出了一个时间,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史实,“坐标,北海与深渊裂隙交错带的‘无声坟场’。”
汐倏然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愕然。
沧溟的目光落在王座上的两个孩子身上,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彼时,我刚结束第七层领主的狩猎,正在休憩。感应到异常剧烈的能量冲突,出于无聊,探查了一下。”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看’到了你们的母亲。”
“她当时的样子,如果非要形容,”沧溟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星澜柔软的发梢绕了绕,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大概就是左边身躯还算完好,右边,自肩胛到腰侧,血肉几乎被某种腐蚀性能量剥光,露出大半惨白的肋骨和脊柱。海皇戟的残柄插在一头‘噬魂魔鲨’的眼眶里,而她本人,正用仅剩的、同样伤痕累累的手臂,死死箍着深渊第九层领主‘暗潮之主’那布满吸盘和利齿的颈触,牙齿深深嵌入其最主要的神经节。”
他描述得极其细致,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写实感,与汐方才刻意模糊的悲壮叙述形成鲜明对比。
“暗潮之主的挣扎几乎要扯碎她剩下的躯体,但她没松口。反而,我在她的眼神里,看到的不是将死的绝望,而是一种非要拖着对方一起下地狱不可的、极致的凶戾。很有趣。”沧溟微微偏头,似乎在品味那个“有趣”,“最后,她确实咬穿了。暗潮之主的神经毒素和她的海皇精血一起爆发,把那片海域彻底变成了生命禁区。我也因此,记住了一个本该湮没在深渊战争里的名字——汐。”
汐完全怔住了。那段记忆是她最深的梦魇之一,是她力量丧失、沦为人族俘虏的起点,也是她不愿回顾的、属于“失败者”的狼狈与惨痛。她从未对任何人,包括沧溟,如此详细地描述过当时的细节。她不知道,原来在她濒死搏杀的那一刻,竟有这样一位超越时空的“观察者”。
而此刻,沧溟以如此平静,甚至近乎学术考据般的态度,将这段被她刻意遗忘、刻意简化的残酷记忆,补全了。没有渲染悲情,没有歌颂英勇,只是陈述事实。然而,正是这种平实的陈述,反而让那段历史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无法磨灭。
“所以,”沧溟总结道,目光扫过听得有些发懵的两个孩子,“你们的母亲漏了一段。魔神纪年第一千零七年,末代海皇汐,于深渊第九层领主陨落之战中,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击杀噬魂魔鲨领主一头,重创并最终与暗潮之主同归于尽(未遂),以半身白骨之躯,为海族在深渊侵蚀战争中,争取到了最后三十七年的喘息时间,直至她‘陨落’的消息传开,海族彻底溃散。这段历史,应记入海族史诗,魔神纪年亦有相应卷宗备查。”
他把一场惨烈到极致的个人牺牲,说成了可以录入档案的“战绩”。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之前的沉重悲伤,被沧溟这番突兀而精准的“补充”搅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星澜眨了眨紫眸,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小声问:“所以娘亲很厉害,打死了大怪兽,对吗?”她似乎自动过滤了那些血腥细节,抓住了核心。
溟汐则思考得更深一些,他看着母亲,轻声问:“后来呢?娘亲怎么活下来的?”他注意到了父亲说的“同归于尽(未遂)”。
汐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沧溟的补充,像是把她一直试图掩藏的伤疤彻底揭开,血淋淋地展示出来。但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难堪与痛苦并没有汹涌而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释然。那段历史,无论多么残酷,都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走到今天的原因。沧溟以他的方式告诉孩子们:你们的母亲,并非只是一个悲情的末代君王,她是一个即使在最绝望境地,也能爆发出恐怖意志和战斗力的战士。
这或许,比单纯的悲伤颂歌,更能让她的孩子们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与“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对溟汐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容:“后来娘亲运气好,没有立刻死掉。但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失去了力量,流落到了其他地方。再后来,就遇到了你们的父亲。”她省略了被俘、献祭等不愉快的部分。
沧溟接口,语气依旧平淡:“嗯,被我捡到了。”
星澜立刻拍着小手:“爹爹厉害!救了娘亲!”
沧溟不置可否,只是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汐看着王座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对传奇历史的向往,有对母亲“厉害”的崇拜,或许还有一丝对父亲那种奇特叙述方式的好奇。她知道,海族的史诗,从今天起,在孩子们心中有了更立体、更复杂,也更具韧性的面貌。而魔神纪年的冰冷记录,也与这段血脉历史悄然交织,成为他们认知世界不可或缺的一环。
“今天的‘历史课’就到这里吧。”汐站起身,将孩子们从王座上抱下来,“记住,辉煌、挫折、牺牲、幸存所有这些,都是历史的一部分。而你们,是这段历史新的续写者。”
溟汐和星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左一右牵住了父母的手。离开主殿时,星澜还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王座,小声对哥哥说:“哥哥,娘亲咬怪兽的时候,肯定很疼吧?”
溟汐沉默了一下,握紧了妹妹的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娘亲赢了。”
汐和沧溟听着身后稚嫩的对话,对视一眼。汐的眼中仍有未散的水光,却带着暖意。沧溟则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历史无法改变,但未来,正在他们手中,缓缓展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