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烟尘缓缓落定，留下满目狼藉。
汐环顾四周，看着被掀飞的藻垫、碎裂的桌椅、以及穹顶上明显暗淡下去的守护符文，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向两个还坐在破垫子上、满脸黑灰却眼睛发亮的小家伙，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溟汐，星澜。”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教学时那般温柔，而是带着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孩子立刻察觉到了母亲语气的变化，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有些不安地对视一眼，然后乖乖站起来。星澜还下意识地拍了拍小裙子上的灰——虽然那裙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浅蓝色了。
“你们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汐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让自己能与他们平视。
溟汐抿了抿嘴唇，小声道：“让让水和火碰在一起了。”
“然后呢？”
“然后砰！”星澜抢答，还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但看到母亲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好大声。”
汐点点头：“对，好大声。不仅声音大，力量也很大，大到差点把这座偏殿的屋顶掀了。”她指了指头顶，“看见那些符文了吗？那是娘亲亲手刻下的守护阵法，能挡住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你们刚才弄出来的那个小东西——”她顿了顿，“如果不是爹爹和娘亲及时挡住，它就能把这个屋顶炸穿。”
两个孩子顺着她的手指抬头看去，果然看到穹顶上的那些深蓝色符文此刻光芒暗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小脸慢慢白了。
“力量是礼物，但不是玩具。”汐的声音很认真，“尤其是你们拥有的力量，远比同龄孩子，甚至比很多成年修士都要强大。但这不意味着你们可以随意使用它，尤其是在没有完全掌控的时候。”
她站起身，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到偏殿的东南角——那里相对完整，墙壁上挂着一幅描绘深海静谧景象的壁画。
“现在，面对这幅画，站好。”汐松开手，“好好想一想，今天做错了什么。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不许离开这里。”
这就是要罚站了。
溟汐和星澜乖乖转身面对壁画，站得笔直。但他们显然从没受过这样的惩罚，都有些不知所措。星澜悄悄扭头看母亲，大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
汐狠下心，不去看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转身走向正在检查穹顶受损情况的沧溟。
“符文核心受损三处，需要重新铭刻。”沧溟收回探查的魔识，淡淡道，“其余缓冲阵法损毁过半，藻垫需全部更换，墙壁和立柱的加固也要修补。”
汐叹了口气：“预料之中。刚才那股爆发虽然只是短暂一瞬，但力量层次极高，混杂了至少四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发生了我们都没预料到的质变。”
沧溟眼中紫芒微闪：“溟汐的皇气与龙息，星澜的纯粹水灵，你的海皇水元，我的狱炎——四种力量在极近的距离内，被两个孩子不稳定的控制力强行搅在一起。按理说，水火不容，应互相湮灭，但他们的力量中似乎有某种桥梁。”
“桥梁？”汐若有所思，“你是说，因为他们是我们血脉的融合，所以力量本质上有兼容的可能？”
“不止。”沧溟看向角落罚站的两个小背影，“溟汐试图包容，星澜试图引导——虽然稚嫩，但方向不同。最后爆发的能量中，毁灭与生机并存，甚至有一丝空间扭曲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兼容’，而是‘融合’后的‘异变’。”
他顿了顿：“这种异变，危险，但也有趣。”
汐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瞪了他一眼：“再有趣也不能拿海皇殿的屋顶做实验。今天必须让他们记住教训，力量失控有多危险。”
沧溟不置可否，但也没反对。
两人开始动手修复偏殿。汐重新凝聚精纯水元，修补那些暗淡的符文；沧溟则用魔纹重新加固墙壁和立柱。他们的力量控制早已臻至化境，修复工作进行得很快，但整个过程中，谁都没有去看角落里的孩子一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修复阵法时轻微的灵力波动声。青禾已经悄悄退出去，准备新的藻垫和用品。
星澜最先忍不住了。
她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小腿就开始发酸。她偷偷动了动脚，又悄悄扭头，想看看爹娘在做什么。结果一扭头，正好撞上沧溟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瞬间僵住，赶紧转回头，站得更直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开口，带着哭腔：“娘亲澜澜腿酸”
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回头：“站好。”
“可是”星澜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澜澜知道错了呜呜以后不敢了”
溟汐虽然没有哭，但小脸也绷得紧紧的。他的腿也酸，后背也僵，但他咬着小嘴唇，硬是一声不吭。只是他握着的小拳头，指节有些发白。
！汐用眼角余光看到了星澜掉眼泪的样子，心像是被揪了一下。她几乎要忍不住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但理智告诉她不能。今天若是轻轻放过，以后他们可能还会犯更严重的错误。力量失控，伤及自身或他人，都不是小事。
她强迫自己继续修复符文，但手上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沧溟将她的动摇看在眼里，突然开口：“星澜。”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抽泣的星澜立刻止住了哭声，连溟汐都浑身一紧。
“你错在哪里？”沧溟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星澜抽噎着回答：“不不该让水和火乱碰”
“还有呢？”
“还有不该不听娘亲的话，要慢慢来”
“还有。”
星澜被问住了，泪眼汪汪地想了半天，小声说：“不知道了”
沧溟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他这一蹲，两个孩子的压力感骤然倍增。
“你错在，没有敬畏。”沧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天生拥有力量，所以觉得它理所当然，觉得它好玩。但你要记住，这世上绝大多数生灵，终其一生都无法触摸到你们与生俱来的高度。力量是特权，也是责任。随意玩弄力量，是对这份特权的亵渎，也是对自己和他人的不负责任。”
他的话对四岁的孩子来说有些深奥，但那份严肃的态度，让星澜和溟汐都听进去了。
“今天，你们失控的力量，只是炸了一个偏殿。若是在人群中失控呢？若是在你们在乎的人身边失控呢？”沧溟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想一想，如果刚才那股力量，不是冲向屋顶，而是冲向彼此，冲向青禾，会怎样。”
溟汐的小脸彻底白了。星澜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而是后怕。
“现在，继续想。”沧溟站起身，不再多说。
他又回到汐身边，继续修复工作。
这一次，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真的安静了。星澜不再喊腿酸，只是默默流眼泪，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溟汐则死死盯着壁画上静谧的深海，眼神里多了许多之前没有的东西。
汐看着心疼，传音给沧溟：“会不会太严厉了？他们还小。”
沧溟回复：“正因为他们小，才要立规矩。你我不就是从小被这样训过来的？”
汐沉默。的确，她身为海皇之女，从小接受严格的战斗与力量训练，任何一次失误都可能被父皇罚得更重。沧溟身为魔神，在深渊中挣扎求生时，每一次力量失控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他们的童年，从未轻松过。
或许，这就是为人父母最难的地方——明知严厉，却不得不为。
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
偏殿基本修复完毕，新的藻垫也铺好了。青禾甚至贴心地端来了两杯温热的灵果汁，放在休息区新换的小桌子上。
汐走到两个孩子身后。
星澜听到脚步声，立刻挺直小身板，但眼泪还在往下掉。溟汐也一动不动。
“想清楚了吗？”汐问。
“想清楚了。”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声音都有些哑。
“错在哪里？”
溟汐先开口：“错在没有控制好力量，差点造成破坏，还可能伤到别人。”
星澜接着：“错在没有敬畏心，把力量当玩具以后不敢了。”
汐点点头，声音柔和了些：“知道错了就好。记住这次教训，以后修炼、尝试，一定要在爹爹或娘亲的看护下，并且要循序渐进，不能冒进。”
“嗯！”两个孩子用力点头。
“好了，面壁结束。”汐终于松口，“去喝点水，休息一下。”
两个孩子如蒙大赦，但腿已经僵了，转身时都踉跄了一下。汐伸手扶住他们，感觉到他们小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既是累的，也是刚才紧张的。
她差点又要心软，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轻轻揉了揉他们的头发：“去吧。”
星澜和溟汐互相搀扶着走到休息区，爬上小椅子，捧着灵果汁小口小口地喝。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交流间，明显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沉重。
汐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走到沧溟身边。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急了？”她低声问，“他们还这么小”
“正因为他们小，才要尽早立下规矩。”沧溟看着两个孩子，“你我的孩子，注定不会平凡。他们将来要面对的，远比炸个屋顶复杂得多。现在心软，将来可能就是害他们。”
汐知道他说得对，但母亲的感性还是让她难受：“我知道只是看他们哭，我也”
“我也心疼。”沧溟突然说。
汐惊讶地看向他。这位魔神大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底深处，确实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柔软。
“但心疼归心疼，该教的必须教。”沧溟收回目光，“今晚给他们做点爱吃的吧。”
汐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她看向角落里乖乖喝果汁的两个小家伙，心想：为人父母，果然是一场修行。既要当严师，又要当慈母，分寸之间，尽是考验。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课，他们应该记住了。
至少，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随便把水和火往一块儿凑了。
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