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海皇殿笼罩在深海的静谧之中。
偏殿的“爆炸事件”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修复工作全部完成,连那些被震碎的小玩具都换上了新的。训练场恢复了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两个孩子明显还没从下午的惩罚中完全恢复。
晚餐时,一向活泼好动的星澜格外安静,拿着小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海藻粥。溟汐虽然依旧坐得端正,但眼神时不时飘向父母,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观察。
汐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她夹了两块鲜嫩的蒸鱼腹肉,分别放到两个孩子碗里:“多吃点,今天消耗大。”
星澜小声说了句“谢谢娘亲”,乖乖把鱼肉吃了,但还是没精打采。
溟汐也道谢,吃相依旧斯文,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些。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沧溟全程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偶尔给汐夹一筷子菜。他的存在感太强,哪怕不说话,也让两个孩子不敢造次。
饭后,汐本想带孩子们去殿后的观景台看看夜间的发光水母群,舒缓一下心情,但沧溟开口了:“溟汐,星澜,跟来书房。”
两个孩子身体一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下午的面壁还记忆犹新,难道晚上还要接着训话?
汐也有些意外,用眼神询问沧溟。沧溟只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放心。
“去吧。”汐摸摸孩子们的头,“好好听爹爹的话。”
两个孩子只得乖乖跟着沧溟,走向海皇殿西侧的书房。
这间书房原本是前代海皇处理政务的地方,如今被沧溟占用了一部分。里面藏书极多,从深海各族历史到上古秘闻,从修炼心法到阵法典籍,包罗万象。当然,最多的还是沧溟自己收集的、关于各种力量体系与深渊秘术的记载。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直达穹顶的书架,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黑玉书桌,桌旁有几把舒适的座椅。靠窗的位置还铺着一张厚厚的深海兽皮地毯,上面散落着一些适合孩子翻阅的、带有图画的启蒙书籍——这是汐后来添置的。
沧溟走到书桌后坐下,指了指桌前的两把矮凳:“坐。
溟汐和星澜依言坐下,小身板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
沧溟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深海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夜光水母群游过时投下的、透过琉璃窗的朦胧光影。
“今天下午,”沧溟终于开口,“吓到了吗?”
两个孩子愣了愣,没想到爹爹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星澜点点头,小声说:“有点那个爆炸,好响”
溟汐也点头:“冲击波很强,如果没挡住,可能会受伤。”
“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强吗?”沧溟问。
两个孩子摇头。
沧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溟汐和星澜:“这里记录了一些基础的能量交互原理。你们现在看不懂全部,但可以看看开头的部分。”
溟汐和星澜接过玉简,贴在额头,用微弱的神识去读取。玉简的内容确实很深奥,但开头用非常浅显的图示和比喻,解释了不同属性的灵力相遇时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互相增强、互相抵消、保持平衡、或者——产生不可预测的异变。
“你们今天的情况,属于第四种。”沧溟等他们放下玉简,才继续说,“四种不同性质、但彼此有渊源的力量,在极不稳定的控制下强行接触,引发了质变。这种质变,威力远超投入力量的总和。”
他抬手,指尖再次凝聚出一缕狱炎火苗,同时另一只手凝聚出一小团水元。但这次,他没有让它们接触,而是让它们悬浮在半空,相距尺许。
“看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那缕狱炎火苗突然分化出极其细微的一丝,缓缓飘向水团。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沧溟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丝狱炎的速度、角度、甚至内部的能量结构都发生了极其精微的调整。
然后,它轻轻“碰”到了水团表面。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那丝狱炎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开始缓缓晕开,在水团内部勾勒出繁复的紫黑色纹路。而水团则依旧保持着稳定的球形,只是颜色从淡蓝变成了内蕴紫纹的奇异色泽。
“这是‘可控融合’。”沧溟说,“需要精确到毫厘的控制力,以及对两种力量本质的深刻理解。我现在能做到,是因为我修炼了数万年。而你们——”他看向两个孩子,“连最基本的力量收放都还不熟练,就去尝试多属性融合,无异于稚子舞巨斧,未伤敌,先伤己。”
星澜呆呆地看着那个漂亮的水火融合球,小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先学会走路,再学跑。”沧溟散去手中的能量,“从明天开始,你们的训练内容调整。上午继续跟娘亲学习基础灵力运转和水系亲和,下午跟我学习力量控制——不是融合,而是最基本的‘收’与‘放’。”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记住,在没有完全掌握‘收放自如’之前,禁止尝试任何形式的属性交互。如果再犯——”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孩子。
溟汐和星澜立刻保证:“不敢了!”
沧溟这才点头,神色缓和了些:“今天罚你们,不是要打击你们的好奇心和探索欲。相反,你们能想到让水火‘跳舞’,能尝试包容与引导,这本身是很好的天赋。但天赋需要正确的引导和扎实的基础,否则就是祸端。”
他从书桌后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溟汐和星澜立刻又要站起来,被他按住了肩膀。
沧溟蹲下身——这个动作他今天做了两次,如果让认识他数万年的那些老魔头看到,恐怕会惊掉下巴。
“害怕我吗?”他突然问。
星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是害怕爹爹,是害怕做错事”
溟汐则认真想了想,说:“敬畏。娘亲说,要对力量有敬畏心。爹爹很强,所以要敬畏。”
沧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淡:“敬畏是对的,但不必恐惧。我是你们的父亲,永远不会伤害你们。我严厉,是因为我要教你们在这世间生存、甚至立足巅峰的法则。”
他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显然不常做这种事。
“今天下午,站得腿疼了吧。”
这句话一出,星澜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其实憋了好久,从下午到现在,又委屈又后怕又累,但一直不敢哭出声。现在被爹爹这么一问,情绪顿时决堤。
“疼呜呜澜澜腿好酸后背也疼”她抽噎着,小脸哭得通红。
溟汐虽然没哭,但眼睛也红了,小声说:“有点疼。”
沧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两个孩子都呆住的举动——
他张开手臂,把溟汐和星澜一起搂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魔神体温本就偏低),也不像汐的怀抱那样柔软馨香,但它宽阔、坚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两个孩子被他圈在臂弯里,能闻到父亲身上那种淡淡的、像是深渊寒铁与古老星尘混合的气息。
“疼就记住。”沧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缓,“记住这次疼,以后就知道该怎么做。”
星澜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泣。她把脸埋在爹爹肩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溟汐也安静地靠在父亲怀里,紧绷了一下午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沧溟就这么抱着他们,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星澜渐渐平息的抽泣声,和窗外深海永恒的流动声。
过了好一会儿,沧溟才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而是让他们坐在自己臂弯里,一手一个,抱了起来。
“今天罚也罚了,训也训了。”他说,“现在,告诉爹爹,下午那个爆炸发生前,你们感觉到什么?在力量融合的瞬间,身体里有什么变化?”
他问得很认真,完全是平等的探讨语气。
两个孩子被抱起来,视野高了,心情也好了很多。溟汐先开口:“感觉身体里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但是又很乱。”
星澜补充:“我的水汽碰到火苗的时候,好像火苗变‘软’了一点?然后哥哥的光晕包过来,就变得好热,好满,然后就控制不住了”
沧溟仔细听着,眼中紫芒微闪。
“暖暖的、乱、软、热、满”他重复着这些孩子气的描述,心中却在快速分析对应能量状态,“看来,你们血脉中对彼此力量确实有天然的亲和,甚至能引发质变。但这种质变目前无法控制,所以危险。”
他抱着他们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游过的发光水母群。
“从明天起,除了基础训练,我会教你们一种‘内观’之法。”沧溟说,“学会观察自己体内的力量流动,感受每一丝灵力的状态。这是控制的开始。”
“嗯!”两个孩子齐齐点头。
“还有,”沧溟转头看他们,“今天的事情,不许有心理阴影。探索和尝试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以后有任何想法,先来问爹爹或娘亲,我们一起分析是否可行,如何安全尝试。记住了?”
“记住了!”
沧溟这才满意,抱着他们走出书房。
走廊上,汐正等在那里。她看到沧溟一手一个抱着孩子出来,而两个孩子眼睛红红却神色轻松,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
她迎上去,星澜立刻朝她伸出小手:“娘亲!”
汐从沧溟怀里接过星澜,又摸了摸溟汐的头:“和爹爹谈完了?”
“嗯!”星澜搂住她的脖子,“爹爹教了我们好多!还要教我们‘内观’!”
溟汐也点头:“爹爹说,以后有想法先问爹娘。”
汐看向沧溟,眼神温柔:“辛苦了。”
沧溟把溟汐也递给她:“你带他们去洗漱,准备休息。我去查点资料。”
他说的资料,自然是关于多属性融合与血脉异变的相关记载。今天孩子们展现出的可能性,连他都觉得需要深入研究。
汐点头,抱着两个孩子往寝殿走。
走了几步,星澜突然回头,朝还站在原地的沧溟挥手:“爹爹晚安!”
溟汐也回头:“爹爹明天见。”
沧溟站在走廊的光影里,看着妻儿远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这位以冷酷暴戾闻名的魔神,此刻的眼神,是万年深渊中从未有过的柔和。
他转身走向藏书阁的方向,玄色衣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划过流畅的弧度。
严厉是必须的。
但严厉之后,也要让他们知道,无论何时,父亲都在。
这便是他,沧溟,作为父亲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