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惊鹊本能侧身闪避。
酒坛即将砸到院墙之时,只见秦信身形已经到了墙边,探手柄酒坛抄在手中。
随后大笑:“反应不错!记住——混元桩不是死桩,要动中求静,静中藏动!”
姜惊鹊浑身酸疼,身子直打哆嗦,但心中也畅快,他扶树站起:“多谢大哥指点,这功夫是大哥家传?”
秦信嗤笑:“家传,你能这么轻易学到?没有十年八年孝敬,门也没有。”接着他又灌了口酒,叹气道:“若是家传,打小练功,我也不会伤了肾经,断了子嗣。”
“那是何处来的?军中?
“军中有把式也是家传,而且很少,大部分都在开国勋戚手中,他们大概也不练了。”秦信语气颇为遗撼。
姜惊鹊似有所悟,他想起个传说,内家拳源自戚继光的纪效新书。
“当年伤后,我去乡中道观求医,得老道士所传,多年练下来,岂料肾经没治好,反而练就了这么一身技艺,能打十人、百人又有何用……绝嗣了啊。”
说罢秦信苦色更深。
“哪家道观?咱们再去求求?”
“贵州福泉山。”
“大哥原来是贵州人,福泉山……三丰老神仙飞升地?”姜惊鹊忽然反应过来。
“有这传说,但谁也不知道真假,再练一次。”
姜惊鹊再次叉开双足,摆上了架势。
秦信忽然感到有些沮丧,自己当初七八天才把架势拿对,差点被老道士赶出去,而姜惊鹊第二次就丝毫不差,只是体弱不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但他哪里知道,对姜惊鹊而言,看过的,复刻出来再简单不过。
二楼窗缝间,张道言偷看得入神,没注意姜云起,不知何时也爬了起来,偷偷用他衣襟擦起了鼻涕。
姜惊鹊的身子弱,很快撑不住,于是跟秦信俩人又回大堂喝了阵酒,谈了些后续的事。
等回房的时候,已到亥时,见祖父他们已经睡下,张道言忽的坐起身来,刚要张嘴。
“嘘!莫开口,先睡觉。”
说完不再理他,自顾上了榻,留下张道言一人抓耳挠腮。
但这一夜,除了姜云起,谁都没睡好。
古代县城,尤其冬夜连个鸟叫都没有,所以百花楼的鸡叫,对守信客栈来说,简直就是现场直播。
第二天,寅时三刻。
姜惊鹊顶着寒风站完桩,不由得吐槽。
“你这客栈生意能好才怪,瞧瞧我这黑眼圈儿。”
“但我能赚银子。”秦信也收了功,笑的甚是得意。
姜惊鹊抬头望了一眼百花楼,恍然大悟。
“你,抽几成?”
秦信笑着对他挑了个大拇指:“你这脑子,天生做官的料,三成。”
“哈,真是没有你赚不到银子。”
“一会儿,你把店钱交了,二十八文,咱们亲兄弟明算帐,餐食当哥哥我请老爷子了,酒钱咱俩分摊,按进价算,加起来三百五十六文。”
“好。”
姜惊鹊喜欢明算帐的人,而且都有价码,这样才长久,什么事都搅和在一起最容易起腻歪。
“你等会儿。”
说着秦信走进了后面房间,不多时拎着个包袱,朝着姜惊鹊就丢了过来。
“这我老娘给做的,便宜你了,咱们这湿寒重,你这破袄子可不行,得了风湿功夫可就难练了。”
姜惊鹊接到手里,欢喜道:“秦大哥,老夫人在么?我得拜访。”
“刚才还挺聪明,现在怎么就糊涂了,她如何能住这里?”秦信指了指百花楼。
姜惊鹊一拍额头,朝秦信拱手行礼,真的感到心暖,这细心周到的劲儿,尤其条理分明,酒钱店钱照算,送礼又是另一个说法。
如果不退军,绝对是个人物。
他回了房间,打开包裹,只见是一身崭新的靛青棉布袄袍,还有棉裤,一条束腰绦带,还绣着纹样。
姜惊鹊看着上面的细密的针脚愣了。
呸!这个奸猾的家伙,竟开始套路自己了,谁家五六十岁的老娘能有这么好的眼神儿?
姜惊鹊三下五除二就换了起来,他与秦信身量仿佛,只是瘦弱单薄了许多,穿戴好后勉强不漏风,但却真的暖和太多了。
“鹊叔,这哪来的?”
补觉的张道言醒了,正看着他愣神儿,大家都脏兮兮像土鸡,姜惊鹊突然变凤凰,他心里酸。
“县尊送的。”
“为啥送你?”
“回乡杀人!”
“不是杀我阿爷吧?”
“为啥这么说?”
张道言垂头闷声:“我阿爷不大对劲,他跟平时不一样,牢头锁门的时候,他说的话不对劲。”
“他下的蛆,张中元屙的屎。”
“呃,是,你说的有点脏……咱俩都知道,主动投案的主意是他出的,那时候,不应该他说那种话,他的性子属于那种……”
“老狐狸。”
“那是怀礼早年的绰号,好些年没人叫了。”姜百年推门进屋。
张道言有些尴尬:“呃……总归不对,还有就是玉佩,这东西金贵,他不该有…我们家不该有…我就想到这么多。”
“了不起,尤其如果祖传,他不应老是掏出来偷瞧……不过道言,你当着我跟我阿爷说此事,是想自己去找你阿爷说道,不想让我插手?”
“就知瞒不过你,我阿爷也是老头子了,我……不想他太难堪。”
“你为何不选择站你阿爷那边?”
张道言听姜惊鹊这样问,顿时面色沮丧。
“我觉得他做错了,咱两家是亲戚又不是仇人,何况我不傻,从牢中我就瞧出没人斗的过你,我也不知你为何变得这么厉害,像换了个人……”
“你抡的。”
“算是吧,跟你做对,我只要想想就后背发凉,所以鹊叔,小鹊,你能给我这个面子对不对?”
张道言说罢眼睛通红,满含期待的看着姜惊鹊,生怕他拒绝自己。
“行,但我提醒你,你阿爷很可能回不了头了,另外这场大狱之灾,很有可能就是他做的局,我不是说自污求退学的局,而是在这之外。”
“局外还有局?”张道言张大了嘴巴。
“对,这场架是你阿爷谋划的,到县衙来投案,更是他在背后鼓动的,对吧阿爷?”
姜百年有些尴尬:“是这,他消息灵通,道理又足,我都是听他说。”
“还有就是时间不对,现在腊月,还有三个月就要童试,此时最不应该惹麻烦,定然他的谋划很急切,另外在牢里,是他引起众人针对我阿爷,你猜猜他的目的?”
姜惊鹊说罢看着张道言。
他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你猜到了或不愿说,那我就推论一下,我阿爷若失了人心,里长就做不成了,而他是最有威望接任的,道言,你现在告诉我,你能劝得了你阿爷回头吗?”
张道言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知道人都在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动你阿爷吗?”
“因为,我?”
姜惊鹊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消了告诉他真正原因的想法,这个误会就很好。
“小鹊,我……咱俩做一辈子兄弟。”
瞧着他眼框滚动的泪花,姜惊鹊笑骂:“屁,你比我矮一辈,下楼吃饭,跟秦大哥认识认识。”
又瞧了一眼祖父,见他面色难看,坐在铺上不言不语,毕竟几十年的交情,难以接受张怀礼是反派的事实。
只能自己想通,有些事不是劝,就能起作用的。
姜惊鹊不知道的是,此时在风鸣村的张怀礼,面色更难看。
黑衣人冰冷的刀锋抵住了他的脖子。
“张老头,你收了咱的定钱,说今日就能拿到田,田呢?敢耍我们,你家,你村没有一个能活!”
张怀礼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今日,今日定能办妥!”
对方一脚把张怀礼踹倒在地:“咱们就在这里等着你办,今日不成,你们风鸣鸡犬不留,别当咱吓你,这十来年咱可没少杀人。”
张怀礼挣扎着爬起来:“那,说好的银子?”
“少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