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百姓藏匿
岩洞里的空气弥漫着草药和血腥的混合气味。玄心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胸口那缕微弱的金红光泽也内敛下去,不再外显异象。
赵铁山守在旁边,眉头紧锁。给玄心上过药、喂了护心丹后,大师的命似乎暂时吊住了,但这伤势……别说长途跋涉返回边关,就算只是将他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都随时可能断气。
更麻烦的是,刚才那阵短暂而诡异的金红光芒和威压,很可能已经引起了一些注意。这里虽然是备用藏身点,也未必绝对安全。
“赵头儿,”守在洞口的二狗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外面……好像有动静。像是很多人散开搜山的脚步声,还有狗叫!”
赵铁山心中一凛,立刻闪到洞口边,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山林间,影影绰绰出现了不少身影,他们穿着号衣或便装,手持刀剑弓弩,牵着数条体型高大的獒犬,正呈扇形散开,仔细搜索着每一处草丛、石缝、树洞。那些獒犬不时低头嗅闻,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是肃王府的搜山队!而且规模不小,显然是不找到“尸体”誓不罢休!
“该死,来得这么快!”赵铁山暗骂一声。看这搜索的严密程度和方向,他们所在的这个岩洞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怎么办?”二狗急道,“带着大师,我们冲不出去!”
赵铁山眼神急速闪烁。硬拼是死路一条,必须想办法躲过搜查,或者……将追兵引开。
“二狗,听着,”他压低声音,快速吩咐,“我出去,制造动静,把搜山队和狗引到西边那条山涧去。你带着大师,绝对不能动,就藏在这里!如果……如果我引不开他们,或者他们搜到这里,你就……”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你就自己走!务必把大师的情况告诉大当家!”
“赵头儿!不行!”二狗急了。
“这是命令!”赵铁山低吼,眼神严厉,“记住,保护好大师,比我们的命重要!他是边关无数弟兄的希望!”说罢,不等二狗再反驳,他紧了紧身上的猎装,检查了一下腰间短刀和猎弓,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钻出洞口,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灌木丛后。
不多时,西边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哨声,以及猎犬兴奋的狂吠和人员的呼喝声,搜索的动静明显朝着那个方向快速移动过去。
二狗趴在洞口,心脏砰砰直跳,死死盯着外面,握着猎弓的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西边的喧嚣声渐渐远去,但并未完全平息,显然赵铁山没能完全甩掉追兵,还在周旋。洞外的山林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狗稍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玄心,心中祈祷赵头儿能平安回来。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刹那——
“汪!汪汪!”
一阵更加清晰、距离更近的犬吠声,突然从岩洞侧下方的乱石堆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这边!黑子有发现!这边血腥味很浓!”
“快!包围这片石崖!”
不好!还有另一队搜山的人!而且带着更厉害的狗,直接嗅着血腥味找过来了!
二狗脸色煞白。这个岩洞虽然入口隐蔽,但并非完全封闭,血腥味和之前金红光芒的残留气息,很可能被嗅觉敏锐的猎犬捕捉到了!
怎么办?现在带着大师冲出去,绝对会被发现,乱箭射死!不出去,等他们搜到洞口,也是死路一条!
二狗急得额头冒汗,目光在狭小的岩洞内扫视,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洞内除了石头、泉水、干粮,别无他物。
脚步声和犬吠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拨弄草丛和敲打石壁的声音。
就在二狗几乎绝望,准备拼死一搏时——
岩洞深处,靠近泉水滴落的那面石壁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长满青苔的扁平石头,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一个须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穿着粗布短打、手上沾满木屑石粉的老者,从那洞口探出头来,警惕而迅速地扫视了一眼岩洞内的情况,目光在昏迷的玄心和惊呆的二狗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以及一丝决断。
他没有说话,只是冲着二狗急促地做了几个手势:指指地上的玄心,指指自己打开的洞口,又指指外面逼近的声响,然后用力摆手,示意绝对不要出声、不要反抗。
二狗完全懵了,这老者是谁?怎么会从石头里钻出来?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外面追兵已至,这神秘老者似乎是唯一可能的生机。他用力点头,表示明白。
老者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迅速从洞口完全钻出,悄无声息地来到玄心身边,和二狗一起,极其小心地将玄心抬到那个隐秘洞口边。老者先钻进去,在里面接应,二狗则在外面托着,两人配合,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玄心转移进了那个狭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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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很短,只有几步,尽头是一个向下的、简陋的木梯。下面似乎是一个地窖。
将玄心送下去后,老者示意二狗也赶紧进来。二狗不再犹豫,也钻了进去。老者最后探出身子,迅速将那块滑开的扁平石头重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从外面看,又是一块毫不起眼的、长满青苔的岩壁石。
几乎就在石头合拢的瞬间,岩洞入口处的藤蔓被粗暴地拨开,几个举着火把、手持兵刃的汉子牵着一条硕大的獒犬冲了进来!
“搜!仔细搜!”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不大的岩洞。獒犬在洞内四处嗅闻,最后停在了刚才玄心躺过的地方,以及泉水边,发出低沉的吠叫。
“头儿,这里有血迹!还有药味!人肯定在这里待过!”
“妈的,跑了?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
几个人在洞内敲敲打打,连角落的干粮堆都翻开了,却一无所获。那块作为暗门的石头,无论他们如何敲击、推动,都纹丝不动,与周围山壁浑然一体,显然是极其高明的机关。
“奇怪,血迹到这里就断了……难道真有别的密道?”
“狗也没反应了……可能从上面或者别的地方跑了?追!”
搜查的人折腾了一番,没发现异常,又不愿在这狭小地方久留,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继续向山林深处搜索。
地窖内,一片黑暗,只有上方石板缝隙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光线。空气中有尘土、木料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石灰的味道。
二狗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彻底远去,才长长松了口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多……多谢老丈救命之恩!”二狗在黑暗中对着老者的方向抱拳,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嘘,小声点。”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京城底层百姓特有的口音,“还没完全安全。你们跟我来。”
他摸索着点燃了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地窖。地窖只有丈许见方,堆放着一些木工工具、石料、破烂家具和一些用油布盖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角落里有一个用木板和稻草搭成的简陋床铺。
老者示意二狗帮忙,将玄心小心地抬到那张“床”上。借着灯光,二狗才看清老者的模样——大约六十上下,面容黧黑粗糙,一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痕,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常年从事重体力劳作。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显得异常沉静和……睿智?
“老丈,您是……”二狗忍不住问。
“一个快要入土的老棺材瓤子罢了,以前在工部衙门下面的匠作营混口饭吃,姓鲁,叫鲁老实。”老者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检查玄心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我的天爷……这位大师……这伤……”
他看着玄心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和变形的骨骼,眼中闪过骇然和深深的怜悯。“能从这种伤势下活下来……真是菩萨保佑,不,是大师自己命硬。”
“鲁老丈,您怎么会……”二狗指了指头顶,意思是那个通往岩洞的隐秘通道。
鲁老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是我早年给人修墓穴、暗道时,偷偷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这山里有几处废弃的前朝采石场和工坊,地下通道四通八达,我知道一些。上面的岩洞,偶尔也用来存放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躲躲灾。”他看了玄心和二狗一眼,“昨天夜里开始,城里城外就乱套了。又是抓奸细,又是搜山。我听到动静,不放心这条后路,就下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他看着玄心,眼神复杂:“如果我没认错,这位就是那位‘血衣僧’玄心大师吧?”
二狗一惊,手按上了刀柄。
鲁老实摆摆手:“别紧张。我虽然是个老朽,消息还不算太闭塞。大师之前在城里为了救那些染了瘟疫的穷苦人,冒险盗药的事,好些人都知道。我有个远房侄儿,就住在那个村子边上,他家的娃,就是靠大师盗来的药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大师在王府门口,为了救一个被王府恶奴欺负的老工匠,当众呵斥那些狗腿子的事……老头子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
二狗恍然,原来这鲁老实,竟是受过玄心恩惠的百姓之一!
“老丈,那现在……”二狗看着依旧昏迷不醒、伤势骇人的玄心,又看看这简陋的地窖,忧心忡忡。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玄心的伤势,需要更好的治疗和环境。
“这里不能久留。”鲁老实果断道,“搜山队没找到人,肯定会扩大范围,甚至可能回头再仔细搜。我这个地窖虽然隐蔽,但知道这条暗道的人,不止我一个(早年一起干活的伙计),万一有人被抓住或者……总之不安全。”
“那怎么办?”
鲁老实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在南城根下,还有一个更隐蔽的落脚点,是个早年废弃的砖窑改造的。那里周围都是贫民窟和乱葬岗,平时没人去,而且我挖了一条直接通到护城河排水口的暗道,实在不行可以从水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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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二狗:“你能走吗?身体有没有受伤?”
二狗连忙摇头:“我没事!”
“好。你背上大师,跟我走。动作要轻,要快。”鲁老实吹熄油灯,地窖重新陷入黑暗。他摸索着走到地窖另一头,推开一堆破烂家具,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
“跟上。”
三人(鲁老实在前,二狗背着玄心在后)在这黑暗、潮湿、狭窄、如同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开始了又一次艰难的转移。
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有时甚至需要涉过齐膝深的积水。二狗背着玄心,累得气喘吁吁,汗水混着通道里的潮气,湿透了全身。玄心在颠簸中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痛苦呻吟,让二狗的心揪得更紧。
鲁老实却对这条通道异常熟悉,在黑暗中如同识途老马,脚步不停,还不时低声提醒二狗注意脚下的障碍。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还有新鲜的空气流动。
钻出洞口,外面是一个半地下的、堆满破砖烂瓦的窑洞内部。窑洞很大,顶部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角落里堆着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和柴禾,显然鲁老实时常来这里。
“暂时安全了。”鲁老实喘息着,擦了把汗,“这里离城区更远,周围都是荒地废窑,搜山队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里。而且,真有万一,那边……”他指向窑洞深处一个被破席子盖住的洞口,“跳下去就是暗河排水口,能直接通到护城河外。”
二狗将玄心小心地放在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上,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
鲁老实立刻找来干净的布和清水,重新为玄心清理伤口,敷上自己珍藏的、效果更好的金疮药。他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碗浑浊的液体,闻着有酒味和药味。
“这是我自己泡的‘跌打酒’,虽然粗糙,但对内伤淤血有点用。”他小心地喂玄心喝下几口。
或许是这药酒真的有些效果,或许是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玄心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稍显平稳。
“大师……能撑过去吗?”二狗声音干涩。
鲁老实沉默地看着玄心惨白的脸,缓缓摇头:“难。伤的太重了,除非有真正的灵丹妙药,或者神医圣手,否则……只能看天意,和他自己的造化了。”
窑洞内陷入沉默。只有外面隐约的风声,和玄心微弱但坚定的呼吸声。
二狗看着这位萍水相逢、却冒险救了他们的老工匠,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鲁老丈,大恩不言谢!等大师好了,我们一定……”
“别说这些。”鲁老实打断他,浑浊的眼睛看向昏迷的玄心,低声道,“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达官贵人、英雄好汉多了去了。但像大师这样,为了不相干的穷苦人,敢去偷王府的药,敢去杀该杀的人,最后自己被逼成这样……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坚定:“我老头子没什么本事,救不了天下人。但既然碰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窑洞外,天色更加阴沉,仿佛一场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
而在这废弃的砖窑里,一个重伤垂死的僧人,一个忠义的边军汉子,和一个善良的老工匠,正守着这方寸之间、脆弱的安宁与希望。
百姓的善良,如同暗夜里的微光,虽不耀眼,却总能穿透最厚重的阴霾,为那些在绝境中挣扎的人,提供最朴素、也最坚实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