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功过难评
半月后,京郊,翠微山深处。
这里并非什么名刹古寺,而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间幽谷。谷底有清泉汇成的小潭,四周竹林掩映,只有一条被落叶覆盖、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径通往外界。几间简陋却洁净的竹舍依山而建,半掩在修竹之后,炊烟袅袅,为这片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许人间烟火气。
这里,是慈航静斋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别院,专供门人静修或处理某些不便为外人知的要事。如今,成了玄心等人临时的避难所与疗伤之地。
午后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玄心坐在竹舍前的石凳上,身上依旧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只是深处多了几分历经生死后的沉静与沧桑。
他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破碎的经脉和骨骼在九花玉露丸和静斋秘药的滋养下,勉强粘合,但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那缕新生的“红尘劫”真气倒是日益凝实,自行运转,缓慢修复着身体,却也带来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他偶尔能感觉到体内真气流转时,会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能牵动情绪的奇异波动,时而是悲悯,时而是怒意,时而又是勘破世情的淡漠,难以掌控。
在他对面,竹帘半卷的舍内,一张竹榻上,苏墨染静静地躺着。
与半月前奄奄一息相比,她的状况似乎“好”了一些。脸色不再死灰,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均匀悠长了许多。但她依旧没有醒来,双目紧闭,如同陷入最深沉的梦境。慈航静斋上任掌门,一位白发如雪、面容慈和的老尼,亲自在她周身几处大穴扎下了细如牛毛的金针,以无上佛法封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也隔绝了外界一切感知。用老尼的话说,苏墨染现在是“身如枯木,心似寒潭”,能否“枯木逢春,寒潭照影”,全看她自身的造化与机缘。
妙音站在竹舍门口,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袍,手持一串念珠,目光平静地扫过玄心和榻上的苏墨染。她已完成使命,证据送达,肃王伏法,静斋在此事中既维护了正道,也未过度涉入朝堂,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但她眉宇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谷口方向,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喜悦低呼。
“玄心大哥!”
一个娇小轻盈的身影,如同山间小鹿般,拨开竹枝,快步跑了进来。正是阿秀。她比之前黑瘦了一些,眼神却更加明亮坚毅,身上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裙,背着一个药篓,里面装着刚采的草药。
她安全回来了。在赵铁山牺牲、其他黑风寨义士的拼死护送下,她带着原始证据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边关,亲手交给了杨大当家。杨大当家立刻上奏朝廷,并加强了边关防务。朝廷的嘉奖和补给也已陆续到位,边关形势为之一振。她拒绝了杨大当家留她在军中或给予封赏的好意,只求回到玄心身边。
看到玄心虽然依旧憔悴但已能坐起,阿秀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是快步走到玄心身边,蹲下身,仔细看着他:“玄心大哥,你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玄心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轻轻摇了摇头:“好多了。阿秀,辛苦你了,也谢谢你。”他知道,这一路,对这个善良的少女来说,是何等艰险。
阿秀用力摇头:“我不辛苦。只要能帮到玄心大哥,帮到大家,我做什么都愿意。”她的目光转向竹舍内的苏墨染,眼中也闪过一丝难过,“苏姐姐她还没醒吗?”
玄心沉默,目光落在苏墨染宁静的侧脸上,心中刺痛。
妙音此时开口道:“三位施主皆已在此,有些话,贫尼需与诸位说明。齐盛小税罔 蕪错内容”
玄心、阿秀,乃至竹舍内那位闭目诵经的老尼,都看向她。
妙音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肃王谋逆一案,已尘埃落定。朝廷论功,玄心施主居功至伟,陛下数次问及,有意加封‘护国禅师’尊号,赐紫金袈裟,入主京城大寺。慈航静斋亦因揭发有功,获陛下嘉许。”
这听起来,是无上荣光。
但妙音话锋一转:“然而,功过之事,朝堂有朝堂的论法,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佛门亦有佛门的戒律。”
她看向玄心:“玄心施主,你为救苍生,屡破杀戒,虽事出有因,情有可悯,但戒律便是戒律。少林方面,至今未有只言片语传来。你‘血衣僧’之名,威震京师,却也坐实了破戒武僧之实。佛门内部,对此争议不小,恐难容你如从前。”
玄心默然。他早有预料。当他第一次为了救人而破杀戒时,便知道这条路难以回头。少林养育之恩,师父教诲之情,他铭记于心,但若让他再选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只是,心中的愧疚与迷茫,并未因此减少。
妙音继续道:“此其一。其二,苏墨染施主,身为魔教圣女,与施主关系匪浅。此事虽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正邪不两立,此乃江湖铁律。施主与她之事,一旦传扬开来,恐将置你于正邪两道皆不容之绝境。”
阿秀闻言,脸色发白,担忧地看着玄心。
玄心却只是平静地看着沉睡的苏墨染。正邪?在他濒死之际,是这位“魔女”燃尽生命,给了他一线生机。在他心中,早已没有什么简单的正邪之分,只有善恶,只有本心。
“其三,”妙音的声音更低,也更凝重,“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前朝龙脉图完整现世,且可能与二位施主有关的消息,如今已在江湖最顶尖的少数势力中隐秘流传。据静斋探查,西域拜火教、南疆五仙教、东海蓬莱岛,乃至一些隐世不出的古老世家和宗门,都已暗中派人进入中原,其目标不言而喻。”
她看着玄心:“怀璧其罪。施主如今重伤未愈,苏施主沉睡不醒,阿秀姑娘不通武功。仅凭静斋之力,恐难护你们周全,尤其是在静斋本身也可能因此成为众矢之的情况下。”
竹舍内一片寂静。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功是功,过是过。朝廷的封赏,解决不了佛门的责难;过去的功劳,抵消不了未来的杀劫。他们刚刚扳倒了一个肃王,却似乎陷入了更大的、更无形的危机之中。
“师太之意是?”玄心缓缓开口。
妙音双手合十:“静斋能提供的庇护,有限且有时。陛下虽有意封赏,但那更多是政治姿态,且深宫之内,同样危机四伏,非养伤避祸之所。为今之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唯有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寻一处真正隐秘、且有能力提供长久庇护的地方,静待苏施主苏醒,也待玄心施主你伤势痊愈、修为尽复,再做打算。”
“去哪里?”阿秀忍不住问。
妙音看向西方,目光悠远:“西域昆仑,雪山之巅,有一处名为‘悬空寺’的古刹。此寺传承久远,地位超然,独立于中原佛门各宗之外,亦不涉江湖朝堂纷争。寺中高僧佛法精深,或有办法唤醒苏施主,亦能为玄心施主提供一处清修参悟、厘清自身佛魔之路的净土。家师与悬空寺当代住持有旧,可修书一封,代为引荐。”
悬空寺玄心听说过这个地方的传说,那是比少林更神秘、更超然的佛门圣地。
“只是,”妙音补充道,“此去昆仑,万里迢迢,路途艰险,且必定有无数势力暗中窥伺、沿途截杀。你们三人,一重伤,一沉睡,一弱女,此行之难,不亚于当初京城突围。”
玄心看着苏墨染,又看看满脸担忧却坚定的阿秀,最后迎上妙音清澈而带着一丝询问的目光。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动作因伤痛而显得有些僵硬,但脊梁挺得笔直。
“我去。”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是为了避祸,也不是为了求什么佛法。”他看着苏墨染,“是为了给她一个醒来的机会。”又看向阿秀,“也是为了不辜负那些为我流血牺牲的人,保护还活着的人。”
他转向妙音,深深一礼:“也多谢师太与静斋,为我们指明前路。此恩,玄心铭记。”
妙音侧身避开,还礼道:“施主言重了。此去凶险,静斋会尽力为你们准备一些必要的药物、盘缠和伪装的身份。三日后,待准备妥当,便送你们从秘道离开。之后的路,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商议既定,山谷中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宁静。
阿秀去清洗新采的草药,准备为玄心换药。妙音去写信联络。那位老尼依旧在苏墨染榻前诵经。
玄心重新坐回石凳,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和更西方那片想象中巍峨连绵的雪山影子。
前途未卜,杀机四伏。
功过是非,任由后人评说。
他只知道,脚下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未尽的承诺,为了那些沉睡和守望的人。
也为了,心中那盏历经劫火、却未曾熄灭的佛灯。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在吟唱着一曲苍凉而坚定的远行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