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危机未消
暮色彻底吞没了废弃砖窑,黑暗从破损的窑顶窟窿倾泻而下,将玄心淹没。只有角落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穿堂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窑壁上,拉长、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九花玉露丸不愧是御赐圣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醇厚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春雨浸润龟裂的大地,滋养着玄心破碎的经脉和脏腑。剧痛稍减,一股沉重的疲惫感随之袭来,但他的意识却因此清醒了许多。
窑洞内很安静,只有鲁老实在小心拨弄着炭火,火上架着一个破瓦罐,里面熬煮着某种气味苦涩的草药。二狗抱着猎弓,靠坐在窑洞口内侧,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玄心闭着眼,感受着药力流转。身体依旧如同易碎的琉璃,但至少,那缕新生的、蕴含着奇异力量的真气种子,在药力的温养下,似乎稳定了一丝,缓慢而顽强地自行运转,粘合着体内的“裂痕”。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心境的宁静。妙音带来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
肃王倒了,朝堂清洗了,皇帝要谢他。
这听起来像是故事的完美结局,英雄挽狂澜于既倒,得享尊荣。
但玄心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首先,是肃王残余的势力。那些被清洗的党羽,或许树倒猢狲散,但像七煞门这样的江湖邪道,与肃王是深度勾结的利益共同体,绝不可能因为肃王一人倒台就烟消云散。相反,他们的仇恨和报复,将毫无顾忌地全部转移到自己这个“罪魁祸首”身上。那位灰袍宗师不知所踪,但玄心绝不相信那样的人物会就此罢手。还有肃王圈禁前那疯狂的嘶吼他背后是否还有更隐秘的支撑?
其次,也是最让玄心不安的一点——龙脉图!
他清楚地记得,肃王密室中得到的是半张副本,与苏墨染手中的半张合二为一,才成为完整的前朝龙脉地形图。此事极其隐秘,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苏墨染两人。苏墨染重伤昏迷,绝无可能泄露。那么,消息是如何走漏的?而且听妙音的意思,这消息并非在朝廷公开(皇帝只看到了那半张副本,可能未意识到其完整性和真正价值),而是在“江湖顶尖势力”中开始流传!
谁会知道?谁又有能力、有动机散布这个消息?
难道是那个灰袍宗师?他从自己与苏墨染的追击战中,或许察觉到了什么?又或者是肃王在最后关头,故意放出的消息,意图祸水东引,让玄心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更庞大、更凶险的旋涡正在形成。前朝龙脉,续国祚一甲子——这种虚无缥缈却又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的传说,足以引来江湖中最顶尖、最隐秘、也最不计后果的势力觊觎。与这些势力相比,七煞门的追杀,恐怕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如今重伤濒死,几乎手无缚鸡之力,却怀揣着这样一个足以引起腥风血雨的“秘密”这哪里是皇帝的嘉奖能抵消的危机?分明是催命符!
还有苏墨染她如今沉睡于大相国寺,看似安全,但若龙脉图的消息彻底传开,那些觊觎者会放过她这个可能知情、甚至持有另一半图的人吗?慈航静斋虽强,能挡得住天下贪狼?
至于阿秀和边关义军他们暂时安全,但自己这个“旋涡中心”若出事,难保不会牵连到他们。
玄心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比身体的伤痛更甚。
“大师,喝药了。”鲁老实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睁开眼,看到鲁老实端着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走过来。二狗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
“鲁老丈,二狗兄弟,”玄心看着这两位萍水相逢、却倾力相助的恩人,心中涌起歉疚,“此地恐怕也不安全了。你们为我涉险,我”
“大师说哪里话!”鲁老实打断他,将药碗递过来,“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风浪多了。帮您,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儿,跟安不安全没关系。”他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坚定,“至于二狗这小子,他是边军好汉,更懂什么叫义气。”
二狗用力点头:“大师,您别担心我们。赵头儿交代过,保护好您,比啥都重要!等您养好伤,咱们一起去边关,大当家肯定高兴!”
玄心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气冲入鼻腔。他看着碗中倒映的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影子,心中五味杂陈。
百姓的善良与热血,总是如此纯粹,如此不计代价。而这,或许是他在这冰冷算计的旋涡中,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不是为了皇帝的封赏,不是为了江湖的虚名,而是为了不辜负这些善良的人,为了保护那些他在乎和在乎他的人。
就在玄心艰难地喝着苦药时,窑洞外,漆黑的夜色中,几双如同鬼火般的眼睛,正悄无声息地注视着这处不起眼的废弃砖窑。
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为首一人,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没有任何五官的鬼面具,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发亮、刻着扭曲火焰符文的飞镖——正是之前赵铁山发现的那种,西域拜火教的标记!
“确定是这里?”一个沙哑如同铁石摩擦的声音从鬼面人口中传出,说的却是生硬古怪的中原官话。
“回禀‘火使’,气味追踪和情报都指向这里。那条老狗(鲁老实)平时就喜欢在这些废窑里钻,而且我们的人发现,这两天有不明身份的女子(妙音)在附近出没,行迹可疑。”旁边一名黑衣人低声禀报。
“女子慈航静斋的臭尼姑?”鬼面人冷笑,“看来消息没错,那秃驴果然没死,还和静斋勾搭上了。龙脉图嘿嘿,这等神物,应该归我圣教所有!”
“火使,里面除了那秃驴,好像还有别人。动手吗?”
鬼面人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不急。那秃驴能从‘阴老鬼’(灰袍宗师)手底下逃出生天,即便重伤,也可能有古怪。而且慈航静斋的尼姑刚走不久,可能留有后手。更重要的是这里毕竟还是京城地界,刚经过大清洗,不宜闹出太大动静。”
他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先盯死这里。等那秃驴稍微能动,或者等静斋的尼姑下次来时,再一网打尽。龙脉图,还有那秃驴身上的秘密,我都要!”
“是!”
几条黑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悄然退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硫磺气味。
窑洞内,玄心刚喝完药,正想闭目调息,心中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阴冷的东西窥视了一样。他猛地看向窑洞唯一的破口,外面只有沉沉的黑暗和呼啸的夜风。
“大师,怎么了?”二狗察觉到他神色有异,立刻握紧了猎弓。
玄心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安:“没什么,可能是风声。”但他知道,那绝不是风声。
危机,从未远离。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毒辣的方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蛛,正耐心地编织着新的罗网,等待着猎物最虚弱的时刻。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蛛网收拢之前,尽可能地恢复一丝力量,然后想办法,破网而出!
夜色更深了。
京城在经历了白日的喧嚣与清洗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来自江湖阴暗角落、来自异域的神秘势力、乃至来自朝堂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已然开始涌动、交汇。
一场围绕着“血衣僧”玄心和那虚无缥缈的“前朝龙脉图”的、新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
王图虽成空,但江湖的夜,还很长,也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