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墨染离去
子时将至,翠微山别院被沉沉的夜色与无声的紧张包裹。谷外的窥伺者虽暂被静斋威名所慑,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竹舍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玄心盘坐在苏墨染榻边,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丹田内那缕因外界压力而隐隐躁动的“红尘劫”真气。阿秀蜷在角落的草席上,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敢睡去。妙音与那位白发老尼在门外低声商议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忽然,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仿佛冰层碎裂的吸气声。
玄心猛地睁眼。
只见苏墨染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正陷于某种激烈的梦境或挣扎。
“苏姐姐!”阿秀惊醒,连忙凑过来。
老尼和妙音也迅速回到榻边。老尼神色凝重,手指搭上苏墨染腕脉,片刻后,沉声道:“她元神深处似有剧烈波动,与外界的封禁产生了冲突。必须稳住,否则恐有魂飞魄散之虞!”说罢,她掌心泛起乳白色光华,就要再次施为。
就在这时,苏墨染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茫然的雾霭,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清明,只是这清明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痛楚,以及……某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不……必……”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抬手,极其艰难却坚定地,挡开了老尼即将落下的手掌。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墨染的目光,如同缓慢聚焦的刀锋,最先落在玄心脸上。她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有难以言喻的柔情,但最终,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所覆盖。
“……我……醒了。”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是……回光返照。”
玄心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苏墨染的目光扫过阿秀担忧的脸,妙音凝重的神色,最后落回玄心身上。“外面……如何?”她问,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
妙音简略地将少林召令、谷外局势、以及他们原定计划被迫提前的情况说了一遍。
苏墨染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冰冷的光芒。听完,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都以为她又将陷入昏迷。
“教中……‘幽冥引’……动了。”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声音低不可闻,但玄心和妙音都听清了。
“幽冥引”是魔教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信号,以秘法引动特定信物体内烙印,无视距离,发出无法抗拒的召唤。苏墨染身怀七煞令,自然能被感应到。
“他们……知道我……还活着。”苏墨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弄的笑,“也在……找我。”
她看向玄心,眼神里那层冰冷的理智下,终于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与挣扎:“我……不能……跟你……西行。”
玄心心中一沉,早已预感到的答案,真正听她说出来,依旧如同重锤击胸。
“我的伤……教中……或许有法。”苏墨染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但回去……是唯一……能暂时……护住你的……办法。”
她的话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刀:“我在……你身边,便是……活靶。正邪不容,龙脉图……更是……催命符。他们……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不顾一切……扑来。你……挡不住。静斋……也难。”
“我回去,吸引目光,带走……部分麻烦。”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教中……现在……也乱了。大长老……失势,肃王……倒了。我回去……未必是死局。反而……有机会。”
她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妙音手中那枚七煞令:“以此为凭……我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和……话语权。”
她的逻辑冰冷而清晰,甚至残酷——以自己为饵,引开部分追兵,减轻玄心西行的压力;同时返回混乱的魔教,利用特殊身份和局势,争取活路和未来的筹码。这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招,但似乎也是目前局面下,对她、对玄心都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你的伤……”阿秀哭着说。
“死不了。”苏墨染打断她,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往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妩媚,只是此刻听起来无比苍凉,“魔教……别的不行,吊命的……法子,多的是。”
她再次看向玄心,那努力维持的冷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眼中涌起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感。“玄心……”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大师”,也不是“和尚”。
“活下去。”她说,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去昆仑,治好伤,变强。然后……”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等、我。”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是誓言,是斩断所有后路的决绝。
玄心看着她眼中近乎燃烧的决意,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他同样直视着她的眼睛,同样清晰而用力地,点头。
“我等你。”他说。
三个字,承诺如山。
苏墨染笑了。那笑容依旧苍白虚弱,却仿佛一瞬间照亮了她黯淡的面容,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昙花,凄美而短暂。
“时辰……到了。”她看向妙音。
妙音会意,对老尼点了点头。老尼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取出几枚香气奇异的黑色丹药喂苏墨染服下,又在她几处要穴以特殊手法刺激。苏墨染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精神似乎短暂地提振了一些,但谁都看得出,这是饮鸩止渴。
两名静斋女尼再次入内,准备软架。
苏墨染却摇头,挣扎着,竟然自己用手臂支撑着,试图坐起来。“扶我……走。”她对玄心说。
玄心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冰冷而僵硬,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她靠在玄心肩头,最后一次,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混合着药味和血腥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味道刻入灵魂。
然后,她推开他,站直——虽然摇摇欲坠,却挺直了脊梁。
“西北角,水道。”她对静斋女尼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一丝慵懒的清晰,“带路。”
她不再看玄心,仿佛多看一眼,那好不容易筑起的冰冷堤坝就会彻底崩溃。她转身,在女尼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竹舍外的黑暗。黑色的斗篷裹住她单薄的身影,融入夜色,仿佛她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玄心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唇和眼中翻腾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目送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阿秀泣不成声。
妙音站在他身旁,轻声道:“她选择了一条最险的路,但或许……也是唯一能让她活下来,并且未来能真正站在你身边的路。”
玄心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走到昆仑,要治好伤,要拥有足以面对一切风雨、践守那个“等我”之诺的力量。
远处,西北角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石块落水的声音,很快被夜风吞没。
墨染,已随水而去。
带走了一身伤痕,带走了未解的情愫,也带走了部分迫在眉睫的杀机。
留下的,是两个字的重诺,和一条更加孤寂、却也必须走下去的、通往西方雪山的路。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但心中的那簇火,因离别而灼痛,却也因承诺,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