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妙音同行
苏墨染离去后的翠微山别院，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只剩下凝重的寂静和挥之不去的离愁。夜色深沉，远处的山林如同蛰伏的巨兽，将一切声响与光影吞噬。
阿秀哭累了，靠在竹舍角落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痕。玄心却毫无睡意，盘坐在榻前，手中握着那枚静斋提供的、伪造的平民身份文牒，目光落在空荡荡的竹榻上，久久未动。苏墨染留下的气息似乎还在，冰冷的，带着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独特暗香，却更衬得此刻的空寂。
他体内的“红尘劫”真气自行缓缓流转，修复着伤势，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感知情绪浮沉的微妙波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混合了悲伤、担忧、决绝与责任的复杂心绪，如同暗流在平静的冰面下汹涌。
脚步声轻响，妙音走了进来。她已换下常穿的灰色僧袍，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出尘之气，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面容清秀的村姑，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沉静，不染尘埃。
“马车和必要的物资已在西边岔路口备好，是静斋经营的商号名下，有正规路引，不会引人怀疑。”妙音的声音压得很低，“车夫是自己人，可靠。但只能送你们到三百里外的‘清风镇’，再往西，静斋的力量便难以渗透，且容易暴露。”
玄心点点头，将文牒收起：“有劳师太费心。送至清风镇，已是大恩。”
妙音看着他，目光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贫尼会与你们同行，直至清风镇。”
玄心一愣，抬头看她：“师太？你……”他想说，你已帮了我们太多，如今谷外危机四伏，静斋又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压力，你实在不必再亲身涉险。
妙音似乎知道他想说什么，摇了摇头：“此去清风镇，看似只是寻常商路，实则暗藏凶险。谷外那些势力，虽被暂时阻隔，但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很可能在通往各方的要道上都布下了眼线，尤其是西行之路。单凭你们二人，一个重伤未愈，一个不通武功，极易被识破或拦截。”
她顿了顿，继续道：“贫尼同行，一则可为你们遮掩一二，应付盘查；二则，若遇紧急情况，也可周旋一二。三则……”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贫尼也需回山向师尊复命，并……顺路前往嵩山少林一趟。”
玄心心中一震：“师太要去少林？”
“是。”妙音坦然道，“你拒绝了达摩令，此事须给少林一个交代。并非为你辩解或求情，而是将事实原委、其中利害，以及你当下的处境与选择，向玄慈方丈及诸位长老陈明。此事关乎佛门声誉与江湖稳定，非你一人之事，也非静斋能独自担待。贫尼身为局中见证者，有责任走这一趟。”
她看着玄心，眼神清澈而坚定：“玄心施主，你拒绝回山，是出于不愿牵连师门的考量，贫尼理解，甚至……钦佩。但此举亦可能让少林陷入被动，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攻讦。贫尼此去，便是要将这‘主动’拿回，向少林表明，你虽暂不能归，却并非叛门，而是另有苦衷与担当。同时，也需探明少林对此事的真正态度，以及……他们能否，或愿否，在你西行路上，提供些许无形的庇护。”
这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顾全了少林的颜面与立场，也最大程度地考虑了玄心的处境与未来。玄心不得不承认，妙音想得比他更远，也更稳妥。
“可是，师太，此去嵩山，同样路途不近，且你代表静斋插手此事，恐会为静斋引来非议甚至敌意。”玄心担忧道。
妙音淡然一笑：“静斋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况且，调解纷争，厘清是非，本也是静斋宗旨之一。至于敌意……”她眼中闪过一丝清冷的光芒，“若因坚持正道公义而招致敌意，那这敌意，静斋接下便是。”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与风骨。这便是天下正道魁首之一，慈航静斋传人的气度。
玄心起身，对着妙音，深深一揖：“师太高义，玄心……无以为报。”
妙音侧身避过：“施主言重了。天色将明，我们需在天亮前谷外势力换防松懈时离开。请叫醒阿秀姑娘，准备动身吧。”
玄心点头，转身去唤醒阿秀。阿秀迷迷糊糊醒来，听说马上要离开，又想起苏墨染，眼圈一红，但很快强忍下去，默默开始收拾简单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药物。
片刻后，三人准备停当。玄心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短褐，外面罩了件宽大的旧棉袍，遮掩身形和绷带。阿秀也是村姑打扮，背着一个小包袱。妙音则挎着一个装着经卷和文书的竹篮，俨然一个返乡或探亲的年轻女居士。
白发老尼送至竹舍门口，并无多言，只是对妙音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玄心一眼，低诵一声佛号：“诸佛庇佑，一路平安。”
三人对着老尼躬身行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深处，沿着一条只有静斋核心弟子才知道的、极其隐蔽的崎岖小径，向翠微山西侧迂回而去。
山路难行，玄心伤势未愈，走得很慢，额头上很快渗出虚汗。妙音和阿秀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阿秀虽然力气小，却咬紧牙关，尽力支撑。妙音则不动声色地将一股柔和的真气渡入玄心体内，助他稳住气息，减轻痛苦。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绕到了翠微山西麓一处荒僻的山坳。这里乱石嶙峋，灌木丛生，几乎无路可走。妙音却熟门熟路地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山洞。
“穿过这个山洞，外面就是官道旁的一片树林，马车在那里等候。”妙音低声道。
山洞内潮湿黑暗，充满霉味，脚下湿滑。三人小心翼翼地前行。玄心能感觉到，妙音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她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细致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这位静斋传人，不仅佛法精深，心思缜密，其江湖经验和警觉性，也远非寻常出家人可比。
终于，前方出现微光。钻出山洞，外面果然是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间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不起眼的黄骠马。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三人出来，连忙跳下车，对妙音恭敬地点头示意，并不多话。
“上车吧，抓紧时间。”妙音示意。
玄心和阿秀钻进车厢。车厢内空间不大，但铺着干净的干草和毡毯，角落里放着水囊、干粮和一个小药箱。虽简陋，却考虑周到。
妙音最后上车，对车夫点了点头。车夫轻轻吆喝一声，抖动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林间一条几乎被野草掩盖的土路，悄无声息地驶上了官道。
此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官道上寂寥无人，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着，尽量选择较为偏僻的支路。妙音靠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手中依旧捻着念珠。阿秀依偎在玄心身边，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玄心则默默运转真气，配合药力，抓紧每一刻时间恢复。
大约行驶了一个时辰，天色大亮，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有赶路的商队，也有零星的旅人。他们的马车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在经过一处简陋的茶棚时，车夫停下，假装打尖歇脚。妙音示意玄心和阿秀不要下车，自己下去买了些热乎的炊饼和茶水回来。
“前面三十里是‘黑石关’，有官兵设卡盘查，是通往西边的必经之路。”妙音将炊饼分给两人，低声道，“我们需在此稍作休整，待午后关卡换班松懈时再过。届时要小心应对，你们的文牒我已看过，没有问题，但若问起来历去向，需统一口径……”
她开始细致地交代过关的说辞、注意事项，甚至预想了可能遇到的几种盘问和应对方式。玄心和阿秀仔细记下。
午后，马车再次启程。果然，在距离黑石关还有数里时，便看到前方排起了不长不短的车队，关隘处旗帜飘扬，有兵丁持枪肃立，正在逐一检查过往行人与车辆。
轮到他们时，一名满脸横肉的小军官带着两个兵丁走了过来。
“哪里来的？去哪？车上什么人？”军官粗声粗气地问。
车夫连忙赔笑，递上路引和几枚铜钱：“军爷，小的是洛城‘福顺’商行的，送东家的侄女回陇西老家探亲，顺便指带两位同路的乡亲。”他指了指妙音和车厢。
军官接过路引看了看，又撩开车帘，探头进来。
只见车厢内，妙音垂首合十，低声诵经，一副虔诚女居士模样。阿秀怯生生地依偎在玄心身边，玄心则靠在车厢壁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不时咳嗽两声，看起来就是个病秧子。
“都叫什么？什么关系？”军官目光在妙音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玄心和阿秀。
妙音抬起头，平静地报出伪造的名字和籍贯，说自己是顺路去陇西访友的居士。玄心按照事先套好的说辞，自称是阿秀的兄长，带妹妹去陇西投亲，途中染了风寒。
军官又问了几个问题，妙音和玄心一一作答，并无破绽。军官看了看玄心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掂了掂车夫偷偷塞过来的碎银子，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快点，别挡道！”
马车顺利过关。
车厢内，玄心和阿秀都松了口气。妙音却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刚才敏锐地察觉到，在关卡旁一间了望楼内，似乎有一道目光，在他们马车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不属于普通官兵。
看来，眼线果然无处不在。
马车继续西行，渐渐将黑石关抛在身后。
但妙音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西行之路，漫漫其修远兮，而他们，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她看向闭目调息的玄心，又看了看窗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色，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些。
此去清风镇，三百里路，步步惊心。
而她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将这段最危险的路程，为他护得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