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血路千里
那顶惨白轿子的出现，如同瞬间将寒冰地狱搬到了人间。阴冷刺骨的杀意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让谷口激斗正酣的众人如坠冰窟，动作都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吴通、屠刚、柳长风等人脸上惊疑不定，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攻势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几分。七煞门的名头，在江湖上代表着诡谲、狠毒与不死不休的纠缠，尤其是在这荒郊野外，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甚至可能早就潜伏在侧，坐收渔利。
妙音的压力稍减，但神色却更加凝重。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轿中散发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种腐蚀灵魂的歹毒意味，绝非吴通屠刚之流可比。来人，恐怕是七煞门中真正的核心高手，甚至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的……
轿帘微动，那只涂着鲜红蔻丹的苍白玉手轻轻撩开一角，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美艳绝伦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女人面孔。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含情，嘴角带笑，眼波流转间却尽是冰冷与残忍。
“啧啧，瞧瞧这是谁？”女人目光落在妙音身上，笑容愈发娇媚，“慈航静斋的妙音小师太，几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标致了，这身粗布衣裳，可掩不住你的天生丽质呢。”语气轻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妙音神色不动，单手竖于胸前，淡淡道：“原来是七煞门‘血罗刹’柳媚娘柳施主。多年不见，施主风采依旧，只是这拦路劫掠、口出妄语的做派，倒是一如既往。”
“血罗刹”柳媚娘！传闻中七煞门门主之下最凶残可怕的几人之一，擅长用毒与魅惑之术，死在她手中的正道高手不计其数！
柳媚娘娇笑一声，也不着恼，目光转向被妙音护在身后的马车，眼中贪婪与杀意交织：“小师太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不过，今天奴家可不是来找你叙旧的。”她声音陡然转冷，“把马车里的和尚交出来，再把龙脉图奉上，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奴家或许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她话音未落，抬轿的四个黑衣人同时放下轿子，身形一晃，已分列四方，隐隐将妙音和马车围在中间。这四人气息沉凝，眼神死寂，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吴通、屠刚、柳长风等人交换着眼色，脸色变幻不定。他们本想浑水摸鱼，但现在看来，七煞门对这“肥羊”是志在必得，而且实力强横。是继续争抢，还是……暂且退避，伺机而动？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气氛僵持之际——
“吼——！”
一声不似人声、混合着痛苦、愤怒与决绝的嘶吼，猛然从马车车厢内爆发而出！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车厢顶棚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由内向外狠狠掀飞！木屑纷飞中，一道浑身染血、双目赤红的身影，如同受伤的狂狮，从中疾扑而出，不是攻向拦路的任何一人，而是径直扑向了距离马车最近、正因柳媚娘出现而心神稍懈的“笑面佛”屠刚！
正是玄心！
他一直在车内强行压制着因外界压力而疯狂躁动的“红尘劫”真气，目睹妙音独抗群敌，心焦如焚。柳媚娘那阴冷气息的刺激，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他体内那股尚未完全驯服、充满毁灭与暴戾的力量！
此刻的他，理智已被剧烈的痛楚和汹涌的杀意冲得七零八落，全凭一股“保护”的本能驱使！屠刚距离马车最近，威胁最大，所以，他成了第一个目标！
屠刚猝不及防，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传闻中重伤垂死、只能靠女人保护的“血衣僧”，竟然会在此刻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气势！仓促间，他只能将浑铁禅杖横在胸前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
玄心没有用剑，只是简简单单、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在了禅杖之上！拳头上包裹着一层暗淡却炽热的金红色气流，正是那暴走的“红尘劫”真气！
屠刚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传来，那力量并非刚猛无俦，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粘稠与灼热，如同岩浆般顺着禅杖侵入他的手臂经脉！他引以为傲的刚猛内力，在这股诡异力量面前竟如同雪遇骄阳，迅速消融瓦解！
“咔嚓！” 精铁打造的浑铁禅杖，竟被这一拳硬生生轰得弯曲变形！屠刚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肥胖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撞中，炮弹般向后飞射出去，连续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小树，才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禅杖脱手，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一拳之威，竟恐怖如斯！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包括正准备坐收渔利的柳媚娘！
玄心一拳轰飞屠刚，自己也并不好受。强行催动未掌控的力量，反噬之力让他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但他眼中的赤红却更加炽烈，仿佛燃烧着两团地狱之火。他猛地转身，赤红的双目扫向离马车稍远的吴通和柳长风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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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那双充满疯狂杀意的赤红眼睛盯上，吴通、柳长风等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这哪还是什么重伤垂死的和尚？分明是一头被逼入绝境、择人而噬的洪荒凶兽！
“他……他入魔了！快拦住他！” 柳长风尖声叫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吴通眼神阴狠，他知道此时绝不能退，否则士气尽丧。他厉喝一声：“一起上！他已是强弩之末！” 手中判官笔化作两道黑光，再次点向玄心，同时招呼其他手下围攻。
然而，此刻的玄心，虽理智不清，但战斗本能却因体内暴走的力量和极致的情绪刺激，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身形晃动，步伐踉跄怪异，竟似带着几分“醉罗汉拳”的意蕴，却又更加狂野难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吴通的判官笔和几道袭来的暗器，反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不再局限于“大慈悲掌”的厚重，而是带着“焚业”剑意的炽热与毁灭，掌心金红光芒吞吐不定！
“砰！”
一名扑得最近的黑道汉子被掌风扫中胸口，顿时如遭雷击，胸口衣物焦黑一片，惨叫着倒飞出去，眼见不活了。
“结阵！用暗青子招呼！” 柳长风见势不妙，连忙招呼青城弟子后撤，同时抖手射出数枚喂毒的铁蒺藜。
妙音在玄心暴起伤人的瞬间，已回过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决然，知道玄心此刻状态极其危险，必须尽快带他脱离此地。她不再保留，清叱一声，竹篮中的软剑如灵蛇般弹出，剑光如练，瞬间逼退了围上来的两名七煞门黑衣死士，同时左手屈指连弹，数道柔和指风精准地打飞了射向玄心的暗器。
“玄心！清醒一点！跟我走！” 妙音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试图唤醒玄心一丝理智。
玄心身体一震，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但很快又被狂暴的杀意淹没。他低吼着，不管不顾，朝着人最多的柳长风方向冲去，似乎要将所有威胁彻底撕碎！
“不知死活！” 柳媚娘坐在轿中，看着状若疯魔的玄心，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奴家了。鬼奴，拿下他！死活不论！”
四名黑衣死士“鬼奴”闻令，立刻舍弃妙音，身形如同鬼魅般晃动，从四个刁钻的角度，无声无息地扑向玄心！他们手中皆持着一种弯曲如蛇、泛着蓝汪汪光泽的奇形短刃，刃风破空，带着腥甜的气味，显然淬有剧毒！
妙音脸色一变，软剑急抖，想要阻拦，却被反应过来的吴通和另外两名黑道高手死死缠住。
玄心陷入四名鬼奴的围攻，他虽力量暴增，身法狂野，但招式已毫无章法，全凭本能闪避反击。很快，身上便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麻痒迅速蔓延，毒素开始侵蚀！
剧痛和毒素的刺激，反而让他更加疯狂！他浑然不顾自身伤势，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硬挨了一刀，反手扣住一名鬼奴的手腕，狂暴的“红尘劫”真气疯狂涌入！
“啊——！” 那鬼奴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条手臂瞬间变得赤红滚烫，皮肉如同蜡油般融化脱落，露出森森白骨！他挣脱不开，竟被玄心硬生生将手臂拧成了麻花状，然后一脚踹飞，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如此惨烈凶悍，让另外三名鬼奴都为之胆寒，攻势不由得一缓。
“废物！” 柳媚娘怒斥一声，终于坐不住了。她身形一晃，如同没有重量般从轿中飘出，素手轻扬，数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烟尘，无声无息地撒向玄心！
“小心姹女迷魂烟！” 妙音急声提醒，但已晚了一步。
玄心吸入少许粉色烟尘，顿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幻象丛生，体内狂暴的真气更加紊乱，动作不由得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众人侧后方的山坡上疾射而来！箭矢并非射向玄心或妙音，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围攻妙音的吴通、以及正要趁机偷袭玄心的柳媚娘和鬼奴！
箭矢力道极大，角度刁钻，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格挡。
与此同时，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山坡上响起：“他奶奶的！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黑风寨的弟兄们，抄家伙，跟这帮龟孙子拼了！”
只见山坡上，呼啦啦涌出二三十条精壮汉子，个个手持刀枪弓箭，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剽悍，杀气腾腾。为首一人，赫然是黑风寨另一位小头目，曾与赵铁山并肩作战的“穿山甲”石磊！他们显然是收到了消息，一路追踪接应而来！
“石大哥！” 马车旁，一直吓得瑟瑟发抖、却始终强撑着没晕过去的阿秀，看到来人，惊喜地叫出声。
石磊朝着阿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玄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熊熊怒火：“保护玄心大师！杀！”
黑风寨义军的突然出现，瞬间打破了战局平衡！他们人数虽不占优，但个个悍不畏死，配合默契，弓箭压制，刀枪突进，一下子将七煞门和吴通等人的阵脚冲乱。
妙音压力大减，她趁机一剑逼退吴通，闪身来到玄心身边，一掌拍在他后心，一股清凉柔和的佛门真气渡入，助他压制体内暴走的力量和毒素幻象。
玄心浑身剧震，眼中赤红稍褪，茫然地看向妙音。
“走！” 妙音不容置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同时对阿秀和车夫喝道：“上车！”
阿秀和车夫如梦初醒，连忙爬回破损的马车。妙音拉着玄心，也跃上马车。石磊见状，立刻指挥手下且战且退，掩护马车调头。
“想走？没那么容易！” 柳媚娘气得花容失色，尖声厉啸，身形如电，再次扑来。吴通、柳长风等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呼喝着想要阻拦。
“放箭！扔雷火弹！” 石磊怒吼。
顿时，箭矢如雨，更有几枚黑乎乎的圆球被义军汉子奋力扔出，落在追兵前方。
“轰！轰！”
圆球炸开，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浓密的黑烟，暂时阻隔了视线。
趁此机会，马车在石磊等人的拼死掩护下，冲出了包围圈，沿着来路，向着来时的方向，亡命般飞驰而去！
身后，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渐渐远去，却又仿佛有更加凌厉的破空声和怒喝声在迅速逼近——那是柳媚娘等人摆脱了雷火弹的干扰，正在全力追击！
马车在颠簸的官道上狂奔，车厢破损，冷风灌入。
玄心靠在妙音身上，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眼中的赤红已完全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他体内的“红尘劫”真气因过度透支和反噬，再次陷入沉寂，经脉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过，痛楚深入骨髓。
阿秀哭着为他包扎伤口，涂抹解毒药膏。
妙音面色苍白，刚才一战她也消耗甚巨，肩上还有一道被吴通判官笔划出的血痕。
车夫拼命鞭打马匹，黄骠马口吐白沫，几乎要力竭而亡。
身后，追兵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前路漫漫，归途迢迢。
这用鲜血铺就的千里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玄心知道，经此一战，他体内那佛魔交织、暴戾难驯的力量，已然被彻底唤醒。未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凶险莫测。
他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染着血色夕阳的荒凉景色，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耳畔，只剩下风声、马蹄声、追兵声，还有自己那沉重如擂鼓、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