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静斋援手
破损的马车在暮色笼罩的荒凉官道上亡命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拉车的黄骠马口鼻喷吐着灼热的白沫,四蹄踉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车夫满脸汗水与尘土,手中的鞭子几乎要抽断,眼中满是绝望。
身后,如同跗骨之蛆的破空声和厉啸声越来越清晰!柳媚娘那顶惨白轿子被四个黑衣鬼奴抬着,竟能以不逊于奔马的速度紧追不舍,如同索命的幽灵。吴通、柳长风等人也各展轻功,衔尾急追,一个个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光。黑风寨义军石磊等人拼死断后,用弓箭和雷火弹竭力阻挠,但对方高手众多,义军虽悍勇,却也伤亡惨重,眼看就要被彻底甩开或击溃。
车厢内,玄心躺在颠簸的干草上,意识在剧痛、疲惫和毒素的侵蚀下浮沉。妙音盘坐在他身边,一手抵住他后心,持续渡入温和的佛门真气,压制他体内那因暴走反噬而近乎崩溃的“红尘劫”真气,另一手则飞快地为他处理身上最致命的伤口和毒素。她的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阿秀跪在另一边,用撕下的衣襟蘸着清水,颤抖着擦拭玄心脸上、身上的血污,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却咬紧嘴唇不敢哭出声,怕干扰到妙音。
“师太……他们……快追上了……”车夫沙哑绝望的声音从前辕传来。
妙音没有回答,只是渡气的指尖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很清楚,以马车目前的状态和他们三人的情况,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落入柳媚娘等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玄心,又看了一眼满脸泪痕却强撑着坚强的阿秀,心中已有计较。实在不行,唯有……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窒息绝望之际——
前方官道转弯处,一片稀疏的枫树林旁,忽然亮起了数点柔和而稳定的光芒。那不是火把的跳跃之光,更像是……灯笼?
紧接着,一阵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人心的梵音佛唱,随风隐隐传来。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马车奔驰的噪音和身后追兵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梵音平和、庄严,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力量,让狂奔的马匹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焦躁不安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了些许。就连后方紧追不舍的柳媚娘等人,在听到这梵音的瞬间,身形都不由得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马车转过弯道。
只见前方官道正中,静静地停着三辆青布篷车,呈品字形排列,堵住了大半个路面。车旁,站着七八位身着月白色僧衣、头戴斗笠的女尼。她们手持灯笼,灯笼上绘着简单的莲花图案,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周围数丈照得一片清朗。为首一位女尼,年约四旬,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气度,手持一串晶莹剔透的玉质念珠,正是方才梵音的来源。
在这些女尼身后,还肃立着十余名劲装结束、气息沉凝的带剑女子,个个眼神锐利,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精擅武艺的护法弟子。
慈航静斋!而且看这阵势,来的绝非普通弟子,而是门中地位不低、且带有护法力量的队伍!
马车猛地停下,车夫几乎虚脱,趴在车辕上大口喘息。
妙音看到来人,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一直强撑着的疲惫感瞬间涌上,身体微微一晃,但立刻稳住。她深吸一口气,扶着车厢壁,对为首那位中年女尼合十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静仪师叔。”
被称为静仪师叔的中年女尼目光扫过破损的马车、浑身浴血的玄心、泪痕满面的阿秀,以及妙音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冷意。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后方追来的柳媚娘等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方何人追赶?为何为难我静斋弟子与客人?”
此时,柳媚娘的轿子以及吴通、柳长风等人也已追至近前,看到静斋这般阵仗,都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柳媚娘从轿中飘然而出,娇笑一声,声音却带着几分阴冷:“我道是谁,原来是慈航静斋的静仪师太。怎么,静斋如今行事,也学会在这荒郊野外设卡拦路了?”
静仪师太神色不变,淡淡道:“柳施主说笑了。贫尼与门下弟子途经此地,恰逢我派行走妙音师侄护送友人遇险,出手相助,乃是江湖道义,何来设卡拦路一说?倒是柳施主与诸位,”她目光缓缓扫过吴通、柳长风等人,“光天化日之下,聚众围攻我静斋弟子与手无寸铁的伤者、弱女,不知是何道理?”
她语气平和,但“围攻”、“手无寸铁”、“伤者弱女”这几个词,却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柳媚娘等人脸上,将他们抢夺龙脉图的贪婪行径,定性为恃强凌弱、不择手段的暴行。
柳长风脸色一白,连忙上前一步,稽首道:“静仪师太容禀,贫道青城柳长风。我等并非有意与静斋为敌,实是因那马车中的‘血衣僧’玄心,身怀前朝龙脉秘图,此物关系重大,恐引江湖动荡,我等只是想请玄心大师出来,共商处置之法,以免宝物落入奸邪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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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静仪师太打断他,眼神如电,“柳道长如何确定玄心施主身怀龙脉图?可曾亲眼得见?可有真凭实据?”
“这……”柳长风语塞。他们确实只是听到风声,并无实证。
“既是捕风捉影,便聚众拦路劫杀,甚至不惜围攻我静斋弟子,”静仪师太声音转冷,“这便是青城派的‘共商处置之法’?这便是柳道长口中的‘以免宝物落入奸邪之手’?依贫尼看,诸位今日所为,与奸邪何异?”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配合着身后静斋弟子肃然挺立、灯笼光晕庄严肃穆的氛围,形成一股强大的正道威压,让柳长风等人脸色阵红阵白,一时难以反驳。
吴通眼神闪烁,上前阴恻恻道:“静仪师太,话不能这么说。那玄心和尚破戒杀生,勾结魔女,乃是不争的事实。他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出来对质?静斋如此回护一个佛门败类,就不怕天下人议论吗?”
“阿弥陀佛。”静仪师太低诵一声佛号,“玄心施主是否破戒,是否与魔教有涉,此乃少林与佛门内部之事,自有少林方丈与天下高僧公议,岂容外人置喙?至于他是否身怀龙脉图,更是无稽之谈。我静斋弟子妙音,一路护送,可曾见过什么龙脉图?”
她看向妙音,妙音立刻会意,朗声道:“回师叔,弟子一路护送玄心施主及其妹妹,只为助其前往陇西老家养伤投亲,从未见过什么龙脉图。今日途中遭此无端截杀,对方口口声声索要宝物,实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妙音与静仪一唱一和,将对方抢夺的行为彻底定性为“无端截杀”、“欲加之罪”,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柳媚娘见形势不对,知道今日有静斋强力插手,硬抢已不可能。她眼珠一转,忽然娇笑道:“静仪师太说得是,或许是有些误会。既然师太出面作保,那奴家便给静斋一个面子。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马车:“这玄心和尚杀我七煞门弟子,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师太总要给个交代。”
静仪师太神色不动:“柳施主若要讨公道,不妨将事情原委、是非曲直,公之于武林,自有公论。若真是玄心施主无故伤人,我静斋也绝不姑息。但今日,贫尼受人之托,需护送他们安全离开此地。柳施主若执意要在此地了结私怨……”
她顿了顿,周身忽然散发出一种如同山岳般沉凝浩瀚的气息,虽然并不凌厉逼人,却让在场所有高手都感到心头一沉!“那便先问过贫尼,与我身后这些静斋弟子手中的剑!”
话音落下,她身后那十余名带剑护法弟子同时上前一步,“锵啷”一声,长剑半出鞘,寒光映着灯笼,森然之气瞬间弥漫开来!这些女弟子显然训练有素,结成了某种剑阵,气息相连,竟隐隐有将柳媚娘等人反包围之势!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站在静仪师太身侧的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尼,也缓缓抬起了手,掌心似乎托着某物,散发出一股更加玄奥莫测的波动。
柳媚娘脸色终于变了。她能从静仪师太身上感觉到不弱于自己的深厚修为,再加上这些结成剑阵的静斋护法弟子,以及那隐隐让她感到心悸的玄奥波动,若真动起手来,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而且彻底得罪死慈航静斋,后果不堪设想。
吴通、柳长风等人更是心生退意。他们本就是临时勾结,想捡便宜,如今面对正道魁首之一的全力庇护,哪里还有胆子硬碰硬?
“好!好一个慈航静斋!”柳媚娘咬牙,脸上笑容尽失,只剩冰冷,“今日之事,奴家记下了。山水有相逢,我们走!”
她恨恨地瞪了马车一眼,一挥手,带着四名鬼奴和轿子,迅速退入黑暗之中。
吴通、柳长风等人见状,也连忙招呼手下,灰头土脸地退走了。连躺在地上呻吟的屠刚,也被两个黑道汉子狼狈地抬走。
转眼间,方才还杀气腾腾的追兵,便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气。
静仪师太直到确认对方彻底退走,才缓缓收敛气息,对身后弟子点了点头。护法弟子们这才收剑入鞘,但依旧保持着警惕。
她走到马车旁,看了看车内情况,眉头微蹙:“伤得很重。立刻换车,全速赶往最近的‘慈心庵’,那里有医药品,可暂作处理。”
立刻有弟子上前,小心地将玄心转移到另一辆完好宽敞、铺着软垫的马车上。阿秀和车夫也被扶上另一辆车。妙音则被静仪师太带到自己车上,亲自为她处理肩伤并询问详情。
“多谢师叔及时赶来。”妙音疲惫地道谢。
静仪师太一边为她上药,一边沉声道:“是师父不放心,用秘法传讯,说你们可能遇险,命我率‘护法剑婢’星夜兼程前来接应。幸好赶上了。”她看了一眼后面马车,“那玄心……状态很不对劲。他体内气息混乱狂暴,似佛似魔,更有一股极其暴戾的毁灭之意。方才远处观战,他那一拳……”
妙音便将玄心为护她们,强行催动未掌控的力量,导致真气暴走、理智几近丧失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静仪师太听完,沉默良久,才叹道:“破而后立,佛魔交织……此子所走之路,前所未有,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为祸苍生。师父允你助他,亦是冒了极大风险。”
“弟子明白。”妙音低声道,“但他心性本善,今日之举,亦是情非得已。还请师叔……”
“我既已出面,便会管到底。”静仪师太打断她,“至少,要将他安全送到能暂时庇护他、或许也能帮他厘清体内混乱的地方。悬空寺……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只是此去路途遥远,恐再生波折。我会派一队护法剑婢,随你们至清风镇,之后再换另一批人接力护送,直至离开中原势力范围。”
这已是静斋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帮助了。毕竟,静斋不可能倾巢而出去护送一个人,那会引起整个武林的猜忌和反弹。
“多谢师叔。”妙音再次道谢。
车队重新启程,在静斋护法剑婢的护卫下,向着最近的“慈心庵”疾驰而去。夜色中,灯笼的光芒连成一线,如同黑暗中的指引。
马车内,玄心在静斋弟子的初步救治下,伤势暂时稳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蹙,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体内的狂暴力量搏斗。
阿秀守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静斋弟子们挺拔的身影和明亮的灯笼,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安心。她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
但她也知道,玄心大哥体内的“魔”,以及那虚无缥缈却引动无数贪狼的“龙脉图”,就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险。
只是这一次,他们并非完全孤独。
正道魁首之一的态度,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座灯塔,虽不能驱散所有阴霾,却至少指明了方向,震慑了部分宵小,为他们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而这,在血路千里的逃亡中,已是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