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老者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玄心自辩所带来的短暂震动与沉思。龙脉图!这三个字,再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那最原始的贪婪与觊觎之上。广场上的气氛,陡然从凝重转向了一种更加赤裸裸的、充满欲望的紧绷。
许多人看向玄心的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而锐利,仿佛他不再是那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僧人,而仅仅是一个装着宝藏的容器。
玄慈方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那西域老者,声音依旧平和:“这位施主,如何称呼?来自何方宝刹?”
老者怪笑一声,微微欠身:“不敢当。老朽乃西域‘轮回国’使者,无名小卒,贱名不足挂齿,诸位唤我‘摩罗’即可。”他自称使者,却不说具体官职,更显神秘。
“原来是摩罗使者。”玄慈方丈微微颔首,“关于龙脉图,方才戒律院已有提及,玄心亦已当众呈出仿品。此图真伪难辨,关系重大,少林自会妥善保管,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此乃我中原武林内部之事,不劳贵使挂心。”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图已由少林保管(暂时),又暗示这是“中原武林内部之事”,隐隐有警告对方不要插手之意。
摩罗使者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并不退缩,反而笑道:“方丈大师此言差矣。龙脉之说,关乎天地气运,岂有中原西域之分?此等神物,现于世间,便是有缘者得之。贵寺虽为武林泰斗,但想独揽此物,只怕……难以服众吧?”
他话音未落,关外雪狼堡的副堡主也粗声粗气地开口道:“不错!这等宝贝,见者有份!你们中原人休想独吞!”
苗疆五仙教的代表虽未说话,但那闪烁的眼神,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其他一些中原门派中,也有人目光闪烁,显然对少林“保管”之说并不完全放心,更存了分一杯羹的心思。
场面再次变得微妙而危险。玄心的罪状公审,似乎正悄然演变成一场关于“龙脉图”归属的争夺前哨。
玄心跪在中央,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语,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白,无论自己承担多少罪责,只要和“龙脉图”扯上关系,便永远无法摆脱这无休止的觊觎与纷争。
就在这剑拔弩张、各方心思浮动之际——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颤抖哭音的声音,忽然从广场角落响起,如同投入汹涌暗流中的一颗小石子。
“不……不是那样的!”
声音不大,却因为场面的瞬间安静,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愕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直坐在木凳上,如同受惊小鹿般瑟瑟发抖的阿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棉袍显得更加臃肿,小脸冻得青白,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面对着数百道或诧异、或好奇、或冷漠、或隐含不悦的目光,她像一株在狂风暴雨中倔强挺立的小草。
“阿秀姑娘!”妙音师太低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焦急。这种场合,一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贸然开口,极可能引火烧身。
阿秀却仿佛没听到,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直直地落在跪在广场中央的玄心身上。看到玄心那苍白而沉默的侧影,她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玄心大哥……他……他不是坏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用力,“你们说的那些……那些罪……不是那样的!”
玄心猛地转过头,看向阿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与……担忧。他想开口让她别说话,但阿秀已经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我叫阿秀,是河北边境黑石村的采药女。”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些,“去年冬天,我们村子……遭了瘟疫。官府的人来了,看了看,说没救了,就把村子封了,不准进出,让我们……等死。”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回忆的恐惧与绝望。
“是玄心大哥……他路过我们村子,看到了……他明明可以走的,村里那么多人求他,他都没有走。他为了救我们,一个人……一个人偷偷跑去县城,偷……拿了官仓的药回来!”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没有那些药,我们全村三百多口人,早就死光了!我……我爹娘,还有弟弟,都是玄心大哥救活的!他是我们全村人的救命恩人!”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是向着高台,而是向着四周的人群,用力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求你们……不要说他偷东西是罪!他是为了救人啊!如果他不去‘偷’,我们全村人就都死了!那三百多条人命,难道还不如……还不如那些锁在库房里发霉的药材重要吗?!”
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带着最朴素的、来自底层的控诉,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不少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出身并非显贵、对民间疾苦有所了解的江湖人,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玄苦大师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见玄慈方丈微微抬手制止,只得忍住。
阿秀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红,她继续哭着说道:“后来……后来玄心大哥走了,说是要去京城办很重要的事。再后来,村子附近来了很多坏人,是七煞门的人,还有官府里投靠了肃王的狗官,他们来抓我,说我是玄心大哥的同党,要拿我去威胁玄心大哥……是黑风寨的杨大当家,还有赵铁山大哥他们,救了我。”
她望向广场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个风尘仆仆、面带悲愤的汉子,正是侥幸从鬼见愁峡谷突围、一路护送她前来少林的石磊等黑风寨残部。石磊等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大当家他们说,玄心大哥在京城,做的是天大的好事!他在扳倒那个通敌卖国、害死无数边关将士的肃王!赵铁山大哥说,没有玄心大哥拼死带出来的证据,边关的仗不知道还要多死多少人!他们还说……”
阿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高亢,她指向那些刚才叫嚣着要严惩玄心、索要龙脉图的人,尤其是摩罗使者等人:
“他们说,现在边关的辽兵还在虎视眈眈!朝廷里像肃王那样的坏蛋可能还有!可是你们……你们这些人,不去想怎么保家卫国,不去想怎么帮助百姓,却在这里,为了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什么‘图’,逼一个……一个为了大家差点连命都丢了好几次的人!”
“玄心大哥身上的伤,到现在都没好!他吐了那么多血,骨头断了那么多……都是被那些想抢图的人,还有那些肃王的走狗打的!你们看看他!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她哭喊着,指着跪在那里、身形单薄、脸色惨白的玄心。
“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人!他除了奸臣!他保护了像我这样没用的人!你们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他?就因为他拿了那幅可能会给你们带来好处的图吗?!”
阿秀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剖开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指人心深处最自私的欲望。她不懂什么高深的佛理,不懂什么江湖规矩,她只知道,玄心是好人,是救了无数人的恩人,而现在,这些看起来威风凛凛的大人物,却在欺负这个好人,要抢他的东西,甚至要他的命!
这份源自最底层、最质朴的正义感与感恩之心,所爆发出的力量,竟是如此震撼。
广场上,一片寂静。
许多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在阿秀声泪俱下、额头染血的控诉面前,竟有些无地自容。他们可以反驳玄心的道理,可以质疑他的动机,但却无法面对一个被救者最直接的、血泪交织的感恩与维护。
摩罗使者脸色阴沉,冷哼一声:“无知村妇,懂得什么?龙脉图关系天下气运,岂是救几个人就能抵消其……”
“你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不是来自妙音,也不是来自少林高僧,而是来自左侧席位中,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的丐帮鲁姓长老!
这位赤面长老须发皆张,猛地站起身,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如同铜钟:
“老子听不下去了!这小女娃说得对!咱们江湖中人,讲究的是个‘义’字!是恩怨分明!玄心这小和尚,救人在先,除奸在后,这是大仁大义!至于杀了几个人……哼,老子丐帮弟子遍布天下,边关的消息最是灵通!没有这小和尚拼死送出的证据,肃王那狗贼不知道还要害死多少边军弟兄,放多少辽狗入关!他杀的那几个人,跟边关可能枉死的成千上万的将士百姓比起来,算个屁!”
他怒目圆睁,瞪着摩罗使者等人:“你们这些外邦蛮子,还有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家伙,少在这里扯什么天下气运!不就是想抢宝贝吗?直说!别拿那些大帽子压人!老子告诉你们,今天这事,丐帮觉得,玄心这小和尚,功大于过!谁想动他,先问问老子的打狗棒答不答应!”
丐帮,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影响力也极为深远。鲁长老这番话,顿时引起了不小的共鸣。许多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江湖人士,纷纷点头。
“鲁长老说得在理!”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一概而论!”
“这小姑娘的话,听着让人心酸……”
形势,因为阿秀这个意外闯入的“变数”,以及丐帮的仗义执言,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玄慈方丈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脱力的阿秀,又看了看义愤填膺的丐帮鲁长老,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脸色阴晴不定的玄苦大师,以及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身上。
他知道,阿秀的证言,虽然改变不了玄心破戒的事实,却成功地在“情理”的天平上,为玄心加上了极重的砝码,也让某些人的贪婪面目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公审,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最终的裁决,必须综合“法理”与“情理”,“门规”与“道义”,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与天下人的注视下,艰难地做出。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却带着决定命运的力量:
“阿秀姑娘之言,诸位同道之议,老衲皆已听闻。是非功过,纠缠难解。然,少林戒律不可废,武林公道亦需存。”
他看向玄心,目光深邃:
“玄心,你还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