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哭诉与丐帮鲁长老的仗义执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两块坚冰,虽未能完全平息喧嚣,却让场中那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暂时收敛了几分。许多人的目光,从玄心身上移开,转而落在了那位西域摩罗使者、关外雪狼堡副堡主等人身上,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阿秀那番“你们不去保家卫国,却在这里抢图”的质问,虽稚嫩,却异常尖锐,戳破了不少人虚伪的面皮。
摩罗使者脸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显然对丐帮的插手和局势的微妙变化感到不满。但他城府极深,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冷笑一声,重新坐了回去,摆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但那不时扫向玄心(或者说,是玄心怀中可能藏有真图之处)的余光,却暴露了他并未死心。
关外与苗疆的代表也暂时沉默,显然在重新评估形势。
玄苦大师的脸色更加难看。阿秀的证言和丐帮的态度,无疑给他主张的“严惩不贷”带来了巨大压力。他正欲再次开口,强调戒律的绝对性,却见玄慈方丈的目光,已投向了右侧席位末端的妙音师太。
“妙音师太,”玄慈方丈声音平和,“方才你言道,此事尚有商榷之处。慈航静斋超然物外,素来明辨是非。关于玄心之功过,静斋有何见解?”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了妙音身上。
妙音师太缓缓站起身。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灰衣,纤尘不染,手持念珠,神色平静如古井之水。但当她站起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清冽却又带着隐隐威严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散发开来,竟让嘈杂的广场再次安静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玄慈方丈的问题,而是先向高台上的三位首座,以及两侧的武林同道微微欠身行礼。动作优雅从容,尽显名门大派的风范。
礼毕,她才抬起头,目光清澈,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跪在中央、神色疲惫却依旧挺直的玄心身上。她的眼神中,没有阿秀那种炽热的情感,也没有丐帮长老那种激愤的仗义,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客观与……洞悉。
“阿弥陀佛。”她先诵了一声佛号,声音清越,“承蒙方丈垂询,贫尼便僭越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山间清泉,涤荡着空气中的浮躁。
“适才戒律院所宣读罪状,桩桩件件,玄心施主已坦然承认,贫尼不再赘言。阿秀姑娘所言,情真意切,足见玄心施主于细微处之善行与得道多助。鲁长老仗义执言,亦可见其于大节处之功劳与人心所向。”
她先是肯定了双方的“事实”与“情理”,显示出不偏不倚的态度。
“然,”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贫尼以为,要论玄心施主之功过,尤其论其‘过’之轻重,绝不能仅限于方才所议之‘杀盗淫妄’诸戒,以及那虚无缥缈的‘龙脉图’之争。”
她目光转向玄慈方丈,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贫尼与静斋数位师姐妹,于京城变故之时,恰逢其会,亲眼目睹,乃至亲身参与其中。今日,便以见证者之身份,向方丈,向天下英雄,陈明玄心施主于京城所为,及其所涉之惊天干系!”
“惊天干系”四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摩罗使者等人,也露出了凝神倾听的神色。
“诸位可知,”妙音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不久之前,权倾朝野、深得帝心的肃王赵元肃,为何会突然倒台?其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的党羽,为何会被朝廷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
这个问题,让许多人面面相觑。肃王倒台是震动朝野的大事,但具体内幕,尤其涉及江湖争斗的部分,外界所知甚少,大多语焉不详。
“皆因,”妙音一字一顿,指向玄心,“此人!”
她目光如电,直视玄心:“玄心施主,于肃王府守卫最为森严、机关最为险恶的密室之中,孤身潜入,历经九死一生,取得了肃王通敌卖国、结党营私、私炼禁药、意图谋逆的铁证!其中,包括其与辽国往来的密信原件,收买朝臣将领的详细名单与账册,以及……炼制邪药‘血魔丹’的罪证!”
“血魔丹”三字一出,不少见识广博的武林名宿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传说中魔教早已失传的禁忌邪药,服之可令人功力暴增、悍不畏死,却也会彻底丧失理智,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肃王竟然在私炼此物?
“这些证据,”妙音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凝重,“若非玄心施主拼死带出,并设法辗转送至边关忠良与朝廷重臣手中,此刻之天下,恐怕已是另一番景象!肃王或许已然逼宫成功,辽国铁骑或许已然破关南下,而那‘血魔丹’造就的邪魔大军,更将荼毒苍生,祸乱天下!”
她的话,如同勾勒出一幅末日般的图景,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虽然这只是假设,但结合肃王倒台后朝廷披露的部分信息,无人怀疑其可能性。
“取得证据,已是泼天大功。”妙音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然,更大的考验随之而来。肃王察觉证据被盗,惊怒交加,不惜动用王府圈养的所有高手,乃至……一位隐世不出的武道宗师,对玄心施主展开不死不休的追杀!同时,封锁京城,意图将玄心施主及其同党困杀于城内,夺回证据,掩盖罪行!”
武道宗师!
这个词,让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心头剧震!那是超越先天、近乎传说的存在!玄心竟然能从宗师手下逃生?
“彼时情形,可谓十死无生。”妙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波动,仿佛回想起当时的惨烈,“玄心施主身负重伤,却为护证据能顺利送出,毅然选择以身为饵,主动暴露行踪,将那位宗师及大部分王府高手的注意力引向自己,承受了最为酷烈的追杀与围攻!”
她目光扫过玄心身上那些虽然经过包扎、却依旧隐约可见轮廓的恐怖伤口,声音微沉:“诸位今日所见玄心施主之重伤,大半便源于此。他几乎血洒京城每一条街巷,于宗师掌下一次次险死还生,最终凭借超乎想象的意志与……机缘,才侥幸逃出京城,却也落得如今这般油尽灯枯、根基半毁之下场。”
广场上鸦雀无声。许多人看向玄心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听他自己陈述杀人,还有些抽象,那么此刻,妙音以冷静客观的语气描述的这幅“孤身犯险、盗取铁证、引开宗师、血路千里”的画卷,却无比真实而惨烈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何等的担当?何等的……牺牲精神?
“其功之一,在于揭发巨奸,挽救国运于倾覆。”妙音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其功之二,在于以身为盾,护证据、护同道周全,独抗宗师之怒。”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刚才叫嚣着“交出龙脉图”的人,尤其是摩罗使者,声音陡然转冷:
“至于那幅引得诸位心驰神往、甚至不惜在此逼迫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的‘前朝龙脉图’……”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贫尼可以代表慈航静斋作证,”妙音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玄心施主手中那幅,确系仿品无疑。其真图下落,涉及更深机密,与肃王阴谋亦有千丝万缕联系,绝非寻常江湖传闻那般简单。静斋亦在追查之中。而某些人,”
她目光如冰,扫过摩罗使者等人,“若以为借此机会,以势压人,便能攫取此等关乎天下气运之秘宝,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小觑了我中原武林护持正道、明辨是非之心!”
这番话,既是澄清(玄心手中是仿品),也是警告(真图涉及机密,别想浑水摸鱼),更是将静斋的态度彻底摆明——支持玄心,反对借题发挥的抢夺!
摩罗使者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极其难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慈航静斋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玄心,更没算到妙音会当众指出龙脉图的复杂内情,这无疑打乱了他的算盘。
妙音不再看他,转回身,对着玄慈方丈及三位首座,郑重地合十一礼:
“综上所述,贫尼以为,玄心施主虽破戒律,行止有亏,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其功……更是彪炳千秋,泽被苍生!其过在于‘形’,其功在于‘实’;其过伤及戒律清誉,其功挽救国运民心!两相比较,功远大于过!”
“功远大于过!”
这五个字,被她以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说出,如同最后的定音之锤,重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她代表着慈航静斋,代表着武林中最超然、最受尊敬的正道力量之一。她的“陈情”,不是感性的哭诉,而是基于事实的理性分析;不是为玄心开脱罪责,而是将其功绩提升到“挽救国运苍生”的高度来权衡。
这样一来,玄心的“破戒杀人”,在“揭发巨奸、引开宗师、挽救国运”的滔天大功面前,其性质与分量,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广场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连一直主张严惩的玄苦大师,此刻也脸色变幻,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妙音所陈述的,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而且这些事实,将玄心的个人行为,与家国天下的大义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再坚持用单纯的“破戒”来定罪,就显得太过狭隘,甚至……有些不顾大局了。
玄悲大师眼中忧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敬佩。
玄慈方丈则依旧端坐,目光深邃,仿佛在权衡妙音之言,又仿佛在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跪在中央的玄心,听着妙音那客观冷静却字字千钧的陈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没想到,妙音师太会在这样的场合,如此清晰、如此有力地为自己的“功绩”正名。这不仅仅是保护他个人,更是在维护一种“公道”——不能让真正为国为民舍生忘死之人,反而因为形式上的“过错”而蒙受不公。
他知道,妙音的陈情,加上阿秀的证言,丐帮的声援,已经彻底改变了这场公审的走向。
最终的判决,已经呼之欲出。
而此刻,玄慈方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前的沉凝:
“妙音师太之言,老衲已明。诸位,可还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