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告急的喊杀声如同滚油泼入冰水,瞬间让整个大雄宝殿前的广场沸腾起来。
“放肆!”
“何方妖孽,敢犯我佛门净地!”
“随我迎敌!”
玄苦大师须发戟张,怒喝声中已携着戒律院数位执法僧大步流星向山门方向掠去,僧袍鼓荡间杀气腾腾。
玄难大师更是须眉皆立,这位以武痴闻名的达摩院首座此刻眼中精光暴射,一声“达摩院弟子随我来”如惊雷炸响,身后十数名气息沉凝的武僧齐声应诺,步伐铿锵,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高台上,玄慈方丈面色沉凝如水,但并未慌乱。他低声对身旁的玄悲大师嘱咐几句,玄悲点头,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殿侧回廊,显然去调动寺内更深层的防御力量。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审判广场乱象纷呈。各派代表惊疑不定,有年轻气盛的侠士已按捺不住拔出兵刃,却被师长按住;亦有老成持重者冷眼旁观,目光闪烁。阿秀吓得脸色煞白,被两名静斋女弟子护在身后。石磊等黑风寨汉子则血气上涌,几乎就要跟着少林僧众冲出去,却被玄心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
摩罗使者一行人在最初的骚动后,反而恢复了之前的诡异平静。他们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黑袍下的目光幽幽地扫视全场,尤其是落在玄心身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肃静!”
就在人心浮动,群情汹涌之际,一个清越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并不如何洪亮,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这声音并不属于少林任何一位首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西侧,一群一直保持静默的灰衣僧人中,缓缓站起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形颀长,穿着一袭浆洗得略显发白的灰色僧衣,纤尘不染。他面容极为俊朗,肤白如玉,眉眼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双眼睛——清澈澄净,如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深处的一切尘埃。
他的气质清冷孤绝,仿佛冬日山巅的一株雪松,遗世独立,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明明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超然物外,与周围喧嚣格格不入的感觉。
“是律宗的人”
“那位就是律宗这一代的佛子,净言法师?”
“传闻他三岁通读《四分律》,七岁便能驳倒经师,十岁受具足戒,自此持戒精严,纤毫不犯,被律宗上下视为中兴之望,佛法修为深不可测”
低低的议论声在各派宿老中响起。律宗虽不如禅宗少林这般声势浩大,但专研戒律,在佛门内部地位特殊,其意见往往被视为佛门戒律的“标杆”。而这位年轻的净言佛子,更是近些年声名鹊起的佛门俊彦,只是极少参与俗务,今日竟然也来了。
净言佛子并未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甚至没有去看山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仿佛那足以撼动少林根基的危机,在他心中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缓步走出人群,步履从容,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经过丈量,精准得令人心悸。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广场中央那个孤零零跪着的身影——玄心身上。
玄心似有所感,也缓缓抬起了头,迎上那双清澈而冰冷的眼睛。四目相对,玄心在那双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纯粹到极致的“审视”,如同天道在俯瞰人间。
净言终于走到了广场中央,在距离玄心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保持了礼节,又仿佛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先是对着高台上的玄慈方丈,合十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佛礼,声音依旧平和:“阿弥陀佛。值此纷乱之际,本不当多言。然,适才闻听诸位大德争论,关乎佛法根本,戒律存续,小僧忝为律宗弟子,心有疑惑,不吐不快。冒昧之处,还请玄慈方丈及诸位大德海涵。”
礼节周全,语气谦和,但那股骨子里的清冷与疏离,却挥之不去。
玄慈方丈目光微动,颔首道:“净言师侄但说无妨。律宗精研戒律,正可为我等解惑。”
“谢方丈。”净言再次一礼,这才缓缓转向玄心。
他没有称呼“玄心师兄”,也没有用“罪僧”之类的蔑称,只是平静地看着,开口道:
“适才闻玄心师兄之言,言及‘戒律在心不在形’,‘为救苍生,破戒亦是慈悲’。玄难大师更誉师兄为‘斗战佛子’,言师兄乃‘更高层次之修行’。”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仿佛不是用嘴在说,而是用某种冰冷而锋利的工具在雕刻。
“小僧愚钝,于此心有极大困惑,乃至恐惧。”
“恐惧”二字,被他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却让在场许多人心头莫名一凛。
“玄心师兄所言所行,看似悲悯,实则混淆了修行中最根本的一对概念——”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针,“那便是‘目的’与‘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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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佛慈悲,以渡尽众生脱离苦海为究竟目的。此为大愿,无可指摘。”净言缓缓道,“然,欲达此目的,需有正法,需有舟筏。戒律,便是这舟筏之桨橹,是正法之轨仪,是我等凡夫俗子在此苦海浊世中,不至于迷失方向、沉沦魔道之根本保障!”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玄心师兄,你为救人而破杀戒,为取药而破盗戒,为抗敌而破妄语、恶口诸戒你之目的,或许有其善念。但你所择之手段,却是背离戒律,自毁舟桨!”
他向前轻轻踏出半步,目光如寒冰般刺向玄心:
“你可曾想过,今日你为救人而杀一‘恶人’,他日是否可为救更多人而杀一‘稍有瑕疵之人’?再他日,是否可为‘心中认定的更大善业’而杀一‘无辜但碍事之人’?今日你为救命而偷盗‘不义之财’,他日是否可为‘心中认定的正义’而偷盗‘他人之必需’?底线一旦溃破,便如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你口口声声‘问心无愧’,然,人心叵测,幽暗难明。,可能成为明日‘魔障’之滋养。若无戒律这外在的、明确的、铁一般的尺度加以约束、警醒、斧正,仅凭一颗自以为是的‘心’,如何确保不坠魔道?!”
这番话,冷静、清晰、逻辑严密,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玄心行为背后的潜在危险。许多原本觉得玄心情有可原的人,此刻也不禁悚然而惊,暗自思量。
玄心跪在那里,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却似乎有波澜微微荡起。净言的话,像冰锥一样,刺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些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角落。
净言却不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继续道:
“玄难大师言师兄功法暗合佛理,乃‘新修行路’。小僧不敢苟同。佛理广大,包罗万象,魔道功法亦可扭曲附会一二表象。然,其根本驱动之力,其运用之心法,其滋养之神魂,是否真正清净无染,契合佛法慈悲真意?”
他摇了摇头,灰衣微摆:“以魔道手段行善,初时或可见效,然行久必沾染魔性。魔气侵染,如附骨之疽,潜移默化,终将腐蚀道基,扭曲心性。届时,行者不自知,却已成魔,还自以为是行菩萨道,岂不悲哉?岂不怖哉?!”
“至于那‘系统’”净言提到此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与疏离,“此物来历不明,机理诡谲,以破戒为奖赏,已悖逆佛法修行‘勤修戒定慧,熄灭贪嗔痴’之根本次第。依赖此等外物外力,与依赖魔功邪法何异?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诱人的枷锁罢了。”
他再次看向玄慈方丈,合十躬身,语气恳切而沉重:
“玄慈方丈,诸位大德。我佛门历千年风雨而法脉不绝,所依者何?正是这看似繁琐、看似拘束的戒律清规!它是我等僧伽和合共住之基石,是抵御外魔内邪之铠甲,是引领迷茫众生出离苦海之明灯!”
“今日,若因一人之行迹看似有功,便动摇戒律根本,默认乃至褒扬其‘破戒修行’之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天下僧众将何以自持?初入佛门者将何以遵循?外道邪魔岂不更添攻讦口实?我佛门清净庄严,岂不从此蒙尘?”
他的声音清越激昂,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佛法如舟,戒律如桨。无桨之舟,于苦海之中,寸步难行,唯有倾覆一途!玄心师兄自弃舟桨,或可凭一时勇力、几分运气,挣扎片刻。然,若我整个佛门都效仿此风,自毁舟桨,则佛法大舟,必将沉沦!届时,非但不能渡人,我等亦将永堕苦海,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净言佛子再次对着玄心,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仿佛看着误入歧途亲人的悲悯:
“玄心师兄,你或有济世之心,然路径已偏。回头是岸,犹未为晚。请师兄迷途知返,正视己过,严守戒律,方是真正修行,方有真正度己度人之可能。”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心,等待着回应。那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全场鸦雀无声。
净言这番论述,没有玄苦的愤怒,没有玄难的激昂,只有冰冷的理性与对戒律近乎偏执的坚守。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佛法存续的层面,其分量之重,令人窒息。
阿秀听得脸色发白,她虽然不太懂那些深奥的佛理,却能感受到净言话语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那是一种仿佛能将玄心大哥所做的一切都彻底否定的力量。
妙音师太则闭目沉思,手中念珠停止了捻动。同为佛门中人,她更能理解净言话语中的分量与担忧。
摩罗使者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在净言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玄心,似乎想看看这位屡创“奇迹”的血衣僧,如何应对这来自佛门内部、以“正统”与“根本”为名的终极诘难。
山门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甚至隐约可见火光烟尘。但此刻,广场中央这三丈方圆,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心身上。
他会如何回应这位律宗佛子,这字字如刀、直指核心的诘问?
玄心沉默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直起了身子。虽然依旧跪姿,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再次迎上净言那双清澈冰冷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与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点微光,一点如同灰烬深处倔强复燃的星火。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净言法师”
他的称呼,让净言眉头微动。
“你说得对。”玄心第一句话,竟是承认!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他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般的力量:
“戒律是桨,佛法如舟——这话,一点都没错!”
“但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净言,扫过高台,扫过全场:
“净言法师,诸位大德,你们可曾低头看看,我们脚下的,真的是‘苦海’吗?!”
他猛地指向山门方向,那里兵刃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正不断传来:
“那是人间!是活生生的人间!那里有被瘟疫折磨的百姓,有被铁蹄践踏的边民,有被贪官污吏欺压的良善,也有被野心和贪婪吞噬的可怜虫!那里不是抽象的‘苦海’,那里是具体的、血淋淋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悲欢离合的人间世!”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们说的舟,造的桨,是为了渡那抽象意义上的‘众生’过那概念中的‘苦海’。可当具体的苦难发生在眼前,当活生生的人就要死在面前时,你们告诉我,我是该先去找到那艘符合所有规格的‘正法之舟’,造好那对完美无瑕的‘戒律之桨’,然后再慢悠悠地划过去——哪怕人已经死了?!”
“还是说,”他盯着净言,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先跳下去!用我的手,我的身体,哪怕姿势难看,哪怕沾满泥泞,哪怕为此折断几根肋骨,也要先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你问我手段是否染魔?”玄心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在边关,看到辽狗的刀砍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时,我脑子里没有《四分律》,没有《梵网经》,我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哪怕用最暴烈的手段,哪怕事后业火焚身!”
“你担心底线溃破,人心沦丧?”玄心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坚定,“我的底线,从来就不是那些白纸黑字的戒条。我的底线,是‘不害无辜’,是‘护佑苍生’!只要此心不变,手段不过是工具。”
“至于‘系统’”玄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有常人无法看见的光芒流转,“它或许是个枷锁,是个陷阱。但至少现在,它给了我在这个混蛋的世道里,多救几个人、多挡几分恶的力量。若有一日,它真要诱我入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那便与它同归于尽,又有何妨?!”
“净言法师,你守着完美的舟与桨,等着渡那‘应有’之众生。而我,”玄心缓缓地,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我只想先拉住眼前快要淹死的人,哪怕弄湿了这身僧衣,折断了这副皮囊。”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上沾染尘土,额上血迹未干,形容狼狈。
但当他挺直脊梁,站在净言面前时,那股历经生死、看透荣辱、却依旧固执地要在这浊世中践行心中之道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他与净言,一个灰衣如雪,清冷如月;一个染血褴褛,炽烈如火。
一个代表着佛门千年传承的戒律与正统。
一个代表着于红尘血火中挣扎出的、或许偏激却无比真实的慈悲与勇决。
两种理念,两种道路,在这硝烟渐起的少林广场上,轰然对撞!
净言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站立、目光如火的血衣僧,那始终平静无波的清冷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涟漪。
而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传来,伴随着一道凌厉无匹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一道带着疯狂笑意的尖锐嗓音,如同夜枭嘶鸣,响彻整个少室山:
“少林秃驴!再不交出玄心和龙脉图,今日便踏平你这千年古刹!鸡犬不留!!”
真正的强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