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那一声嚣张狂妄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原本因理念碰撞而近乎凝固的广场气氛,骤然被点燃为最直接的战意与恐惧。
“何方妖孽!安敢如此!”
“欺我少林无人乎?!”
戒律院、达摩院奔赴前线的弟子们怒吼连连,兵刃破空声、真气爆鸣声、呼喊指挥声混杂着敌人的叫嚣与惨嚎,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少室山的宁静。
广场上,各派代表再也无法安然端坐。年轻弟子们血气上涌,纷纷拔出刀剑,望向山门方向,只等师长一声令下便要冲杀过去。各派掌门、宿老们则面色凝重,彼此交换着眼神,既有同仇敌忾,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权衡——是立刻全力助少林退敌,以示武林同道之义?还是暂且观望?
摩罗使者一行人依旧站在原地,黑袍在渐起的风中微微拂动,他们似乎对那嚣张的威胁无动于衷,只是那幽深的目光,更加频繁地在玄心、净言以及高台之上流转,如同暗夜中等待着捕猎时机的毒蛇。
净言佛子在玄心那番炽烈如火的回应后,并未再言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的目光与玄心对视着,仿佛两座亘古对峙的冰山与火山。玄心的话语,像岩浆般滚烫,冲击着他心中那由无数戒条构筑的冰冷壁垒。他能感受到那话语中灼热的“真实”,也能嗅到其中蕴含的“危险”。然而,他持戒多年的心性,让他迅速将那丝波动压下,眼神重归古井无波,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阿秀在两名静斋女弟子的护持下,紧张得浑身发抖,她听不太懂那些深奥的佛理之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山门外那越来越近的杀意,以及广场中央,玄心大哥那孤独挺立却仿佛随时会被狂风暴雨摧毁的身影。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妙音师太已悄然移至静斋弟子前方,素手轻按剑柄,周身气息含而不发,却已锁定了几处可能突生变故的方位。她清冷的眸子,更多地落在高台之上——那位须发皆白,紫金袈裟在风中微拂,却始终沉默如山的少林方丈,玄慈大师身上。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期待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无数道无形的锁链,最终都汇聚、缠绕、收紧在了玄慈一人肩上。
他是少林方丈,是这千年古刹的掌舵人,是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之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决定,都将直接影响少林的命运,影响玄心的生死,甚至影响今日在场无数人的安危与整个武林的未来格局。
玄慈依旧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身形仿佛与那宽大的椅背融为一体,稳如磐石。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正在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那双阅尽沧桑、智慧深邃的眼眸,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白眉低垂,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毕生最为剧烈、最为痛苦的挣扎与权衡。
脑海中,无数的画面与声音纷至沓来,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又如同惊涛骇浪般反复拍打着他坚守了数十年的信念堤岸。
他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在江南烟雨中失去一切、眼眸深处藏着无尽悲痛与戾气,被自己带回少林的瘦弱少年——玄心。那时的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警惕而脆弱。
他看到了玄心在少林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初时的沉默寡言,修行时的笨拙努力,面对嘲讽时的隐忍,以及那始终无法彻底化解的、眼底深处的一抹郁结。
他看到了玄心第一次破“妄语戒”后,跑来向自己忏悔时那惶恐又带着一丝奇异明悟的眼神。那时他便隐隐觉得,此子心性,与寻常僧人迥异。
他看到了玄心呈上的,关于边关战事、关于庆王阴谋的密报,字里行间浸透着血与火,也跳动着拳拳赤子之心与忧国忧民之念。
他听到了玄难激动的话语:“斗战佛子!百年难遇!此乃我少林新机缘!”
他也听到了玄苦严厉的指控:“佛门败类!破戒累累!留之必成大患!”
更听到了净言那清冷如冰、却重若千钧的诘问:“佛法如舟,戒律如桨。无桨之舟,何以渡人?请方丈维护佛法纯正!”
还有玄心自己那嘶哑却如金铁交鸣般的回应:“我只想先拉住眼前快要淹死的人哪怕弄湿了这身僧衣,折断了这副皮囊!”
两种声音,两种理念,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一方面,他身为方丈,太清楚戒律对于少林、对于整个佛门意味着什么。那是根基,是法统,是维系庞大僧伽和合共住的唯一准绳,是抵御无数外魔诱惑与内在心魔的坚固铠甲。千年来,多少高僧大德持戒精严,以身作则,才铸就了少林今日“禅宗祖庭,武林北斗”的清誉与威望。若今日因玄心一人之行,开了“破戒可恕”、“手段不论”的先例,那么少林戒律的威严将荡然无存,无数后辈弟子将何以遵循?天下人对佛门的信心又将置于何地?更遑论,此刻山下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正等着少林内部生乱,好趁火打劫!一步行差踏错,千年清誉,可能真的就毁于一旦!
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另一方面,他亦是一位修行多年的高僧,一位看着玄心长大的长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玄心的本性——那绝非奸恶之徒,相反,其心底深处蕴藏着远超常人的慈悲与勇毅。只是那份慈悲,被血海深仇和浊世苦难扭曲、挤压,找到了一条看似离经叛道、实则饱含血泪的践行之路。玄难说他是“斗战佛子”,或许夸大,但此子身上,确实有一种这个时代罕见的、敢于直面淋漓鲜血、敢于承担无边业力的特质。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细究其初衷,何尝不是大勇大仁?若就此废其武功,逐出门墙,任其被群狼分食,岂不是亲手扼杀了一个或许能于末法时代照亮一方的独特灵魂?这与“慈悲”二字,又是否背道而驰?
更何况,那“系统”,那“龙脉图”这些牵扯到的,似乎已不仅仅是玄心一人,不仅仅是少林一寺。冥冥之中,玄慈有一种预感,玄心已被卷入一个巨大的、关乎天下气运的漩涡中心。简单地“切割”,真的能保少林平安吗?还是只会让少林失去一个可能的“变数”,甚至结下更深的因果孽缘?
“方丈师兄!”玄悲大师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带着一丝急迫,“前院传讯,敌人中有数名顶尖高手,攻势极猛,玄苦、玄难两位师弟虽已挡住,但对方人数众多,且似乎另有埋伏,久战恐于我不利!是否启动‘罗汉大阵’?另外,各派同道皆在等候我方表态!”
表态如何表态?
是立刻宣布对玄心的处置,以平息“内忧”,再全力应对“外患”?
还是
玄慈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颤动。额角,一滴冷汗,无声地渗出,顺着深刻的皱纹缓缓滑落,滴在紫金袈裟上,晕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山门外的喊杀声更加惨烈了,甚至隐隐有火光映红了那片天空,浓烟随风飘来,带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广场上的骚动越来越大,各派弟子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方丈!请速做决断!”又有一位达摩院的长老焦急传音。
“师父”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只有玄慈自己能听到的呼唤,在他心底响起。那是玄心的声音,充满疲惫,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
玄慈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睿智平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痛苦、挣扎、权衡,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各派代表或焦急、或疑虑、或期待的眼神。
他看到了摩罗使者黑袍下那隐隐透出的、冰冷的算计。
他看到了净言佛子那清冷而坚持的注视。
他看到了妙音师太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支持。
他看到了阿秀那盈满泪水、充满祈求的双眸。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广场中央。
玄心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浑身的伤痕与疲惫。他也在看着自己,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对师门最后的眷恋与歉疚。
四目相对。
一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中交流。
玄慈看到了玄心眼中那决绝的告别之意——他已准备独自承担一切,赴死以保全少林。
而玄心,则从师父那复杂无比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痛惜、无奈,以及一抹深沉的、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压缩到极致。
终于,玄慈方丈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声音与光线,让整个喧嚣的广场,竟然出现了刹那的绝对寂静。
连山门外的厮杀声,似乎都远去了。
他扶着椅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紫金袈裟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在晨光与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沉重而庄严的光泽。
他的身躯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当他完全站直的那一刻,一股渊渟岳峙、掌控乾坤的宗师气度,豁然弥漫开来,瞬间镇住了全场所有的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最终的裁决。
玄慈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玄心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那决定玄心命运、影响少林未来的话语,即将出口。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仿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这声音并非来自高台,也非来自广场任何一方势力。
它似乎来自大雄宝殿之内?
众人惊疑回头。
只见大雄宝殿那扇始终紧闭的、厚重的朱红色大门,此刻,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枯瘦、佝偻、穿着破烂灰布僧衣的身影,拄着一根看似随时会断掉的木杖,从殿内那片庄严而昏暗的阴影中,缓缓地,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满是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浑浊不堪、仿佛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
正是那位常年守在藏经阁最高层,几乎从不露面,被年轻弟子们私下称为“哑巴”或“糊涂老僧”的——不语禅师。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玄慈方丈在看到不语禅师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
而一直冷静旁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摩罗使者,在那破烂僧衣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的瞬间,黑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剧烈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