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石破天惊的“以身代舟”之论,如一道开天辟地的光芒,将净言心中坚不可摧的戒律之塔照出深深裂痕。他扶着玄心虚弱的身躯,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微颤,竟是如此真实,远比经卷上的教条更令人心悸。这具几近破碎的躯体里,方才迸发出的,是怎样一种炽烈到近乎悲壮的愿力?
净言清冷的眼眸中,冰封千年的理智湖面,此刻波澜骤起。他自幼便将戒律奉为圭臬,深信那是通往彼岸的唯一舟楫。可玄心却告诉他,若见人溺毙于眼前,而舟楫不及,有人愿以身为舟——哪怕这“舟”将粉身碎骨,沉沦苦海。这并非否定舟楫,而是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对“渡人”二字最极致、也最残酷的诠释。
“我错了吗?”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第一次钻入净言完美无瑕的信念壁垒。他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玄心僧袍下嶙峋的肩骨硌着他的掌心。
高台上,玄慈方丈缓缓闭上眼,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吐尽了百年沧桑。不语禅师依旧静立如枯松,浑浊的眼珠却转向山门方向,那微不可察的眉峰蹙起,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恶意。
阿秀的眼泪早已流干,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盯着玄心惨白的侧脸。妙音师太的剑已出鞘三寸,清辉流转的剑锋映照着她凝霜的容颜,气机如弦紧绷,锁定了摩罗使者与钟楼方向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钟楼之巅,幽冥三老的戏谑也收敛了几分。
“啧,”白骨童子把玩骷髅念珠的手指停住,面具孔洞后的目光幽深,“这小子倒是块硬骨头。可惜,骨头再硬,碾碎了也就是一把渣。”
蛇婆佝偻着身子,细长的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魂魄的香味更浓了。老婆子都有些等不及了。”
黑煞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肩上鬼头刀蠢蠢欲动。
摩罗使者脸上那抹玩味的笑容彻底消失,苍白的面皮绷紧如鼓面。他死死盯着不语禅师那根看似寻常的破木杖,方才那轻描淡写湮灭碧磷幽火的一幕,如冰锥刺入他的神魂。这老僧绝非藏经阁中腐朽的看守者那么简单!他眼中厉色一闪,悄然打了个手势。
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同时——
“呜——!!!”
一声低沉、苍凉、仿佛自远古传来的号角声,骤然从少室山脚响起,穿透云霄,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声息!
这号角声绝非中原制式,带着蛮荒与血腥的气味,声声摧人心魄!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轰鸣!那是成千上万脚步践踏、兵刃碰撞、野兽嘶吼混杂而成的恐怖声浪,由远及近,排山倒海般涌来!
广场上所有人,无论是正是邪,脸色皆变!
连钟楼上的幽冥三老都霍然转头,望向山门方向。
这动静太大了!绝非寻常江湖厮杀!
玄慈方丈猛然睁眼,眸中精光如电。不语禅师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轰鸣达到某个顶点时——
“报——!!!!!”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喊,如同被利刃割断喉管的夜枭,从广场入口处飙射而来!
只见一名知客僧连滚爬爬地闯入,他浑身是血,僧袍被撕裂成布条,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布满血污与极度惊骇,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高台之下,仰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嘶声力竭:
“方丈!诸位首座!山山门外天塌了!!”他语无伦次,声音劈裂,“人全是人!黑压压的,看不到边!旗号好多旗号!七煞门的‘夺命幡’!五毒教的‘万毒旗’!黑风寨的‘聚义旗’!黄河帮的‘翻江旗’!还有还有好多早已绝迹的魔道标记!他们他们像蝗虫一样扑上来了!”
他喘着粗气,血沫从嘴角溢出:“为首的是七煞门的新门主,‘七煞夺命剑’司徒枭!他他不是三年前就该死了吗?!还有五毒教的‘万毒仙娘’!那老妖婆竟然还活着!黄河帮的‘翻江龙’蒋坤也来了!全是全是这些早就该下地狱的魔头!他们喊喊着”
知客僧的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讨伐血衣僧玄心!交出前朝龙脉图!否则否则今日便要血洗少林,鸡犬不留,火烧藏经阁,掘地三尺啊!!!”
“血洗少林!鸡犬不留!”
这八个字,如同八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少林僧众的心口!
“放肆!”
“欺人太甚!”
留守广场的达摩院、戒律院武僧怒发冲冠,齐声怒吼,声浪如雷,兵刃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各派代表更是哗然!
“七煞门司徒枭?!武当冲虚道长当年明明”
“万毒仙娘!这老毒物竟真的没死!”
“黑风寨、黄河帮这些绿林匪类也敢来捋少林虎须?!”
“数千魔众?!这这是要灭门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震惊、愤怒、恐惧、猜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许多原本中立或心怀鬼胎的门派代表,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没想到,局势会恶化到如此地步!这已不是简单的逼迫或利益争夺,而是赤裸裸的、要以绝对武力将少林彻底抹去的灭绝行动!
摩罗使者此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残忍的快意:“玄慈方丈!听见了吗?这就是你要庇护玄心、隐匿龙脉图的下场!数千魔道联军,高手如云,今日便是你少林覆灭之期!现在若肯跪下,献出玄心和宝图,我或可替你在司徒门主面前美言几句,给你少林留几间破屋,苟延残喘!哈哈哈哈!”
他这话恶毒至极,不仅要逼少林就范,更是在所有正道人士心中埋下猜疑与分裂的种子——看,都是因为少林固执,才引来这泼天大祸!
钟楼上的白骨童子也嘎嘎怪笑:“老和尚,听见外面的动静没?那是阎王爷在敲门!再不识相,等我们里外夹击,你这千年古刹,可就真要变成修罗场了!到时候,佛像推倒,经卷焚烧,和尚的脑袋拿来当球踢,岂不痛快?哈哈!”
里外夹击!
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彻底沉入冰窟!
场内,幽冥三老凶威赫赫,摩罗殿诡异莫测。
场外,数千魔道联军,裹挟着司徒枭、万毒仙娘这等绝世凶魔,正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攻山门!
这根本就是一个早已织就的天罗地网!目的就是要趁着少林公审、各方云集、内部不稳的千载良机,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个正道擎天巨柱连根拔起,顺便攫取那虚无缥缈的“龙脉图”,更可借此重创天下武林正道元气!
好毒辣的算计!好狠绝的心肠!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令人窒息。
玄慈方丈须发皆张,紫金袈裟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高台边缘。
他俯瞰着下方神色惶惶的众人,目光扫过摩罗使者得意的脸,扫过钟楼上狰狞的魔影,最后,落在被净言扶着、气若游丝的玄心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复杂难明,有痛惜,有决绝,更有一种薪火相传般的托付。
然后,他收回目光,望向山门方向。
那里,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已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壁天空。少室山千年安宁,今日被彻底打破。
玄慈方丈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吸尽了周遭所有的声音与光线。
他开口。
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一种舍身饲虎般的平静,一种纵万千魔劫加身亦不动如山的坚定,清晰地传入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少林立寺千载,历经三武灭佛而不倒,蒙元铁蹄而不折,所恃者何?”
“非高墙广厦,非武艺超群。”
“乃一点真如不灭之佛心,乃渡尽众生方证菩提之宏愿,乃护持正法、宁碎其身不折其节之脊梁!”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龙吟九天,虎啸山林:
“今有邪魔外道,以力逞凶,以杀为乐,欲灭我法统,毁我伽蓝,屠我僧众!”
“此非玄心一人之劫,实乃我佛门之劫,正道之劫,苍生之劫!”
“我少林僧众——”
玄慈方丈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少林弟子,声如洪钟,斩钉截铁:
“当以身护寺!”
“以血卫道!”
“以命降魔!”
“纵身化齑粉,魂飞魄散——”
“亦要在这地狱门口,为后世子孙,点亮一盏佛灯!”
“达摩院、戒律院弟子,随玄悲首座,驰援山门,死战不退!”
“罗汉堂、般若堂弟子,启动寺内所有禁制阵法,肃清潜入奸细,护持藏经阁、塔林重地!”
“其余各院僧众,各守本位,与来犯之敌,血战到底!”
一连串命令,如同战鼓擂响,清晰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与退缩!
“谨遵方丈法旨!”
“护寺!卫道!降魔!”
广场上所有少林僧众,无论老少,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冲霄而起!原本因强敌压境而产生的些许慌乱与恐惧,瞬间被方丈这决死一战的意志点燃,化为熊熊燃烧的战意与与寺共存亡的决心!
玄慈又看向台下各派代表,拱手一圈,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今日少林遭劫,乃无妄之灾。诸位去留自便,少林绝不强求,亦不怨怼。若有愿与贫僧并肩,共抗此滔天魔劫者,少林上下,永感大德!”
这番话,坦荡磊落,既表明了少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又将选择权交给了各派,彰显千年大派之气度。
各派代表闻言,神情更是复杂。有胆小惜命者,已悄悄向后挪步,眼神闪烁。但也有血性未泯、深知唇亡齿寒之理者,被玄慈这悲壮豪情激得热血沸腾!
“方丈何出此言!”丐帮鲁长老须发戟张,打狗棒重重顿地,青石板龟裂,“天下丐帮弟子,愿与少林同生共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我点苍派,岂是贪生怕死之徒?!”点苍掌门长剑出鞘,寒光映日。
“还有我峨眉!”
“青城弟子,愿随方丈诛魔!”
“崆峒派也算一个!”
陆陆续续,大半门派都拔出兵刃,表明立场。纵然有些许犹豫者,在此情此景下,也不敢公然退缩,堕了门派名声。
摩罗使者见状,脸上那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寒的杀意:“冥顽不灵,自取灭亡!既然如此,那就统统去死吧!幽冥三位,还等什么?!”
“桀桀桀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白骨童子怪笑一声,手中骷髅念珠猛地炸开,化为九颗惨白的骷髅头,迎风便涨,裹挟着凄厉鬼啸,率先扑下!
蛇婆身形如鬼魅般飘起,手中蛇头拐杖一挥,漫天碧绿色的毒雾汹涌而出,腥臭扑鼻!
黑煞神则最简单粗暴,狂吼一声,如同洪荒巨兽,扛着门板似的鬼头刀,直接从钟楼上纵身跃下,巨刀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人群最密集处悍然劈落!
与此同时——
“咻咻咻咻——!”
四面八方,殿宇屋顶、树林阴影、甚至地砖缝隙中,骤然爆射出无数淬毒暗器、勾魂索、腐骨钉更有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奇门兵刃,结成诡异阵势,扑向高台与玄心所在!
魔劫,里应外合,全面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