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身染血的灰色僧衣,如同秋日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轻轻飘落在浸透鲜血的青石板上。
没有声音。
却比任何惊雷都更震撼人心。
它覆在那里,不再属于任何人,只是一堆沾满尘垢与血污的破布。可就是这堆破布,却仿佛抽走了广场上所有的温度与声音,只留下山门外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厮杀与毁灭的轰鸣,如同为这无声的告别奏响的悲怆背景。
佛衣落地,象征着一个身份的终结,一段因果的了断,一条道路的决绝选择。
全场寂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阿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剧烈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眼泪早已流干,只有滚烫的刺痛灼烧着眼眶。她看着那件熟悉的僧衣落在地上,看着玄心大哥仅着单薄内衬、伤痕累累却挺直如孤峰般走向山门的背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她想喊,嗓子却像被棉絮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在瘟疫村外对她温和笑着分药的僧人,那个在边关风雪中为她挡下流矢的背影,那个总是不言不语却默默守护着许多人的“笨和尚”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了。留下的,只有一个名为“玄心”的、承载着无数罪孽与追杀的名字。
妙音师太持剑而立,素白的衣裙在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风中微微拂动。她清冷如玉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地上那件破旧的僧衣,以及远处那道逐渐被烟雾吞噬的、孤独而决绝的背影,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波澜。她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作为慈航静斋这一代的行僧,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多身不由己。玄心的路,她或许不完全认同,但他最后那“以身代舟”、“自愿承劫”的选择,却像一枚石子,投入了她古井无波的道心。她闭上眼,心中默念静斋真言,试图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悸动,再睁开时,眼中已重归一片清冷,只是那清冷之下,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净言佛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雕。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衣,在周围弥漫的烟尘与血腥中,显得格外洁净,也格外孤独。他低垂着眼帘,看着地上那件僧衣,看着僧衣上斑驳的血迹与尘土,看着它曾经代表的一切——清规、戒律、传承、庇护——如今都化为乌有。玄心最后那番话,那褪去僧衣的决绝,那爆发出的、非佛非魔却震撼人心的力量,以及此刻走向无边杀劫的背影,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那由无数完美戒律条文构筑的冰冷心墙上,凿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冰冷戒律条文之外,在那“正确”的舟筏之下,那片名为“人间”的苦海,是何等汹涌澎湃,充满了无法用“戒”与“非戒”简单判定的、血淋淋的无奈与抉择。他一直坚信的“正法”,在这样具体的、极端的苦难与牺牲面前,是否显得有些苍白?有些高高在上?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动摇,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脆弱的裂痕。他默然不语,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高台之上,气氛更是凝重如铅。
戒律院首座玄苦大师,早已闭上双眼,仿佛不忍再看。他那张向来以铁面无私着称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着。是他力主严惩,是他要将玄心废掉逐出。可当玄心真的以这样一种更加惨烈、更加决绝的方式“自逐”时,当他褪去僧衣,独自走向那片由他引来的腥风血雨时,玄苦心中却没有半分“戒律得以伸张”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玄心有罪吗?有。但那些罪,真的全是“恶”吗?他守护的那些人,那些因为他的“破戒”而活下来的生命,难道就不是“善”吗?戒律与慈悲,形式与本心,在这极端的情境下,到底孰轻孰重?这些纷乱的念头冲击着玄苦坚守数十年的信念,让他感到一种根基动摇般的眩晕。他只能闭目,以沉默对抗内心那无声的滔天巨浪。
达摩院首座玄难大师,则是重重地、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惋惜、痛心,还有一丝深沉的无奈。他看到了玄心身上那匪夷所思的潜力,看到了那条或许能另辟蹊径的“斗战佛子”之路,他甚至不惜与玄苦争执,想要保住这颗或许能照亮未来的种子。可现在,种子自己选择了飘向最险恶的悬崖,去面对最狂暴的风雨。是生是死,是成是败,都已与少林无关。他惋惜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弟子就此离去,更痛心于少林的“规矩”最终没能容下这条“异路”。他看着玄心消失的方向,看着广场上的一片狼藉,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而方丈玄慈,这位须发皆白、执掌少林数十年的老人,此刻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他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了一些,紫金袈裟在风中显得有些空荡。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紧紧追随着那道消失在硝烟中的背影。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以及那强行压抑却依旧从眼角泄露出的、闪烁的泪光。那是看着自己亲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走向一条注定布满荆棘、鲜血与孤独的不归路时,一个父亲般的师父,所能流露出的最深沉、最无力的痛苦。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他知道不语师叔说得对,玄心的道不在寺内。他知道这是目前形势下,或许对少林、对玄心都最好的选择。但知道,不代表不痛。那件落地的僧衣,仿佛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生命与牵挂。他只能看着,只能默默承受,并在心中为他祈福——痴儿,此去山高水险,魔劫重重,愿你珍重。
整个广场,被一种沉重、悲怆、却又诡异寂静的气氛笼罩。
然而,这片寂静,注定无法持久。
玄心的离去,他那震慑全场的爆发,虽然暂时逼退了摩罗使者与幽冥三老等人,却也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投入了冰块,激起了更猛烈、更混乱的反应!
短暂的死寂之后——
“追!”
摩罗使者第一个从惊骇与内伤中反应过来,他苍白英俊的脸因为怨毒和贪婪而扭曲,抹去嘴角的黑血,嘶声厉喝:“他刚才那一下是强弩之末!那种爆发不可能持续!绝不能让他跑了!龙脉图和他的秘密,必须拿到手!”
他话音未落,已强提真气,身化黑烟,朝着玄心消失的山门方向急追而去!虽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但玄心身上的诱惑太大,他绝不肯放过!
幽冥三老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同样闪过狠厉与贪婪。
“嘎嘎!有趣的小子!这身骨头和魂魄,老祖我要定了!”白骨童子压下伤势,怪笑一声,也化作一道白影掠出。
“老婆子的拐杖不能白断!”蛇婆阴恻恻地说道,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滑出,速度竟也不慢。
黑煞神一言不发,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咆哮着迈开大步,如同蛮象冲锋,咚咚咚地追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
四大魔头,不顾伤势,竟同时舍弃了广场上的战局,全力追杀玄心!
他们一动,那些摩罗殿的黑衣杀手,以及部分被贪婪冲昏头脑、又自恃有些本事、觉得可以浑水摸鱼的中立派人士,也纷纷呼喝着,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蜂拥着向山门方向冲去!
一时间,广场上竟然空了大片!压力骤减!
但少林的危机并未解除。山门外,数千魔道联军的猛攻仍在继续,喊杀声已近在咫尺,显然第一道山门已破,敌人正在向第二道山门猛攻!
玄悲大师见状,急忙对玄慈道:“方丈师兄!魔头主力去追玄心,山门压力稍减,但依旧危急!我等当全力稳固防线!”
玄慈方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悲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此刻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少林还在,弟子还在,劫难还未过去。
“玄悲师弟,你即刻率般若堂、菩提院所有弟子,并汇合已达山门的玄苦、玄难两位师弟,依托二道山门险要,务必挡住外敌!”玄慈沉声下令,“罗汉堂、戒律院弟子,肃清寺内残敌,修复部分阵法!其余人等,各守本位,随时支援!”
“谨遵法旨!”众僧齐声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玄慈又看向台下尚未离去的各派代表,尤其是丐帮鲁长老、点苍掌门等人,拱手道:“多谢诸位道友方才仗义执言。眼下外敌未退,寺内仍需戒备,诸位可愿助我少林,共守山门?”
鲁长老大笑道:“方丈客气!老叫花子还没打过瘾呢!丐帮弟子,随我去山门!”
“点苍弟子,愿往!”
“峨眉弟子”
真心助战的门派,纷纷表态,在玄悲的带领下,向着山门方向支援而去。
而弈星阁主萧忘书,此刻却缓步走到了玄慈方丈面前。
“萧阁主。”玄慈合十致意。
萧忘书还了一礼,目光却望向玄心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方丈,玄心小师傅此去,恐有十死无生之劫。”
玄慈心中一痛,低声道:“此乃他之选择,亦是宿命。”
“宿命么?”萧忘书轻轻摇头,手中青玉箫转动,“萧某方才观其气象,非寻常陨落之相。其命星虽晦暗不明,劫气缠身,却隐有一线逆天改命之机。只是这生机,缥缈难测,凶险更甚。”
他顿了顿,看向玄慈:“方丈可需弈星阁略尽绵力?”
玄慈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萧忘书一眼,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多谢阁主好意。然,既已准其自逐,其路便由其自行抉择。少林不便再插手。更何况,”他望向山门方向,“眼下少林自身,尚在劫中。”
萧忘书闻言,也不强求,只是微微一笑:“方丈豁达。既如此,萧某便不多事了。寺外魔氛冲天,非久留之地,我阁中之人,这便告辞了。”
说完,他对身后那十几名奇人异士微微颔首,众人身形飘动,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广场边缘,不知所踪。
弈星阁的离去,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在山门外的攻防战,要么,已经追着玄心而去。
净言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了许多、却又迅速被新的防御部署填充的广场,看着地上那件孤零零的僧衣,又看向山门方向——那里,是玄心离去的路,也是无数追杀者汇聚的方向。
他清冷的眼眸中,挣扎与迷茫之色更浓。
留在这里,守卫少林,是身为佛门弟子(虽属律宗)的责任。
但是那个刚刚褪去僧衣、走向绝境的身影,那番“以身代舟”的言论,那爆发出的、震撼他心防的力量,却如同魔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知道,玄心此去,必是九死一生。面对摩罗殿、幽冥教以及无数贪婪者的追杀,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律宗的教义,是维护戒律,超然物外,不轻易介入因果。
可是若维护戒律的“超然”,变成了对一条可能蕴含大慈悲、大勇决的独特生命的漠视,这真的对吗?
玄心最后说,他的舟,要渡寺外更广阔的苦海。
那么,自己这艘律宗的“戒律之舟”,是否也应该去看一看,那片“苦海”究竟是什么模样?去看一看,那个选择“以身代舟”的人,最终会驶向何方?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净言猛地抬头,眼中挣扎尽去,化为一种清冷的坚定。
他对着高台上的玄慈方丈,遥遥一礼,声音清晰地传来:
“玄慈方丈,净言欲离寺一趟,了却一桩因果。寺中之事,望方丈珍重。”
说完,不待玄慈回应,他身形一晃,灰衣飘飘,竟也朝着山门方向,疾掠而去!方向,赫然也是玄心离去的路径!
“净言师侄!”玄慈一怔,想要唤住,但净言身影已远。
妙音师太看着净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件僧衣,清冷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她忽然对身边一位静斋女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女弟子点头,护着依旧沉浸在巨大悲伤中、茫然无措的阿秀,向相对安全的殿宇退去。
而妙音自己,则是一言不发,素衣飘飘,竟也身化一道清影,向着山门方向,悄然追去!她并非要追杀玄心,也非纯粹好奇。她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佛理正邪,关乎一个独特修行者的命运终结,作为慈航静斋行僧,她有必要亲眼见证,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玄慈方丈看着净言和妙音相继离去,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痴儿啊痴儿,你这一去,搅动的,又何止是魔道的风云?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那件落地的僧衣前,俯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将其轻轻拾起。
粗糙的布料入手冰凉,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玄慈将僧衣仔细叠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转身,向着大雄宝殿深处,蹒跚走去。
背影,在硝烟与渐起的晨光中,显得无比苍凉,无比沉重。
佛衣已落,人已远行。
而这场因玄心而起的惊天劫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山门外的血战在继续。
通往山下、更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上,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混乱的追杀与逃亡,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