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慈方丈那声“准其自逐”如同断头台上的铡刀落下,斩断了玄心与少林之间最后一丝名分上的牵连。
话音落地的瞬间,广场上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刹。悲愤的怒吼、得意的狂笑、贪婪的嘶喊、兵刃的破空声所有声音都似乎在那一刻被抽离,只剩下山门外越来越近、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喊杀与爆炸,以及玄心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那沉闷而决绝的余响。
玄心伏在地上,背脊剧烈地起伏着,泪水混合着额头的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来自高台的、充满痛苦与悲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灵魂。但他更清楚,此刻,没有回头路。
他体内,那股被“自逐”这一行为彻底引动的、源自【破戒僧系统】最深层次的蜕变力量,正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疯狂撕扯、吞噬、又重塑着他的一切——血肉、经脉、丹田、识海,乃至那虚无缥缈的“佛性”、“魔气”、“业力”与“愿力”。极致的痛苦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又仿佛被投入熔炉反复煅烧,灵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但他死死咬着牙,将所有的嘶吼与呜咽都压在喉咙深处。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撑着地面,手指深深抠入青石板的缝隙,指甲崩裂,鲜血淋漓。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以及那股新生的、狂暴却不受控制的混沌力量,他再次,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当他完全站直时,身形依旧不稳,周身那金黑交织、狂暴涌动的气息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不稳定光茧。但他挺直了脊梁,缓缓转过了身。
他没有再看高台,也没有看泪流满面的阿秀、神色复杂的妙音和净言,甚至没有看那些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敌人。
他的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扫过这片他生活了十余年、承载了他最痛苦也最珍贵记忆的广场,扫过那些熟悉的殿宇檐角,扫过远处巍峨的少室山轮廓。
然后,他抬起了手。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手,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灰色僧衣领口。
少林制式的僧衣,粗布所制,颜色黯淡,却代表着一种身份,一种归属,一种戒律与传承。
指尖触碰到粗粝布料的瞬间,玄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无数画面闪过脑海:初入山门时穿上新僧衣的忐忑与茫然;晨钟暮鼓中穿着它诵经习武的日日夜夜;第一次破戒后看着它时内心的惶恐与挣扎;边关血战中它被敌人刀剑划破、被同袍鲜血浸透的惨烈
这件衣服,早已不只是衣服。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它是枷锁,也是庇护;是束缚,也是根。
而现在,他要亲手,将它脱下。
“嘶啦——”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
玄心的手指,捏住了衣领两侧,缓缓地,坚定地,向两边分开。
僧衣的扣绊早已在连番激战中崩落,此刻随着他手指的力量,粗糙的布料顺从地沿着中缝裂开,露出了里面同样是灰色、却更单薄陈旧的内衬,以及内衬下那遍布新旧伤痕、此刻却被金黑混沌光芒映照得有些诡异的胸膛。
他继续动作,双臂向外展开,如同要拥抱什么,又如同要挣脱什么。
染血的、破旧的灰色僧衣,就这样,从他那并不宽阔、却仿佛承载了太多苦难与决绝的肩膀上,滑落。
如同褪去一层沉重的壳。
又如同,一只挣脱了茧的蝶。
僧衣飘然落地,无声无息,覆在了一小片血污之上。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他上身仅着那件单薄、同样沾染血污的灰色内衬,裸露出的手臂和胸膛上,那些狰狞的刀剑疤痕、掌印、以及刚刚在蜕变中浮现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金黑纹路。
看着他散乱、沾着血痂的头发下,那张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
看着他眼中,那如古井深潭般、仿佛燃烧尽了一切情绪后剩下的、纯粹的、冰冷的决意。
这一刻,他不再是少林弟子玄心。
他只是一个无门无派、无依无靠、身怀“重宝”与“秘密”、被无数豺狼虎豹环伺的
孤魂野鬼。
玄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堆代表着过往与身份的破旧僧衣,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波澜,也彻底平息。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主动迎向了那些敌人。
摩罗使者、幽冥三老、黑衣杀手、还有那些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杀意的墙头草。
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与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玄心行事,却屡犯清规,为少林带来灾厄。”
“今日,不敢再令师门为难。”
“弟子玄心,自愿脱离少林。”
!“此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利刃,扫过全场,一字一顿:
“我之所作所为,皆与少林无关!”
“我之生死荣辱,皆由我一肩承担!”
“所有因果,所有仇怨——”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周身那狂暴的混沌气息轰然外放,形成一股无形的气浪,将逼近他数丈内的尘土与血污都推荡开去!
“——皆冲我来!”
最后四字,如同惊雷炸裂,带着一股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惨烈气势,轰然回荡!
“说得好!那便成全你!”摩罗使者眼中厉芒爆闪,再也按捺不住!玄心自逐,脱离少林庇护,此刻正是夺取其身上秘密与“龙脉图”的最佳时机!更何况,玄心此刻气息虽然狂暴,却明显不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玄心左侧三尺之外,右手五指成爪,指尖缭绕着凝练如实质的漆黑魔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抓玄心咽喉!正是摩罗殿绝学“幽冥鬼爪”,歹毒无比,中者神魂肉身皆会被魔气侵蚀腐化!
几乎同时,白骨童子怪笑一声,剩余的六颗骷髅头不再攻击他人,而是划出诡异的弧线,从六个不同的方向,携着凄厉鬼啸与蚀骨阴寒,撞向玄心周身要害!他看出玄心状态诡异,试图以最快速度将其重创制服!
蛇婆更是阴险,蛇头拐杖一点地面,数条由碧绿毒雾凝成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地面阴影中钻出,速度快如闪电,噬向玄心双腿脚踝,意图限制其行动!
黑煞神狂吼一声,直接放弃了对达摩院武僧的压制,如同蛮牛般冲向玄心,巨刀高举,力劈华山!他要以最纯粹的力量,将这个碍眼的小和尚彻底碾碎!
四大高手,同时发难!出手皆是杀招,毫不留情!
更有数十名黑衣杀手与部分被贪婪冲昏头脑的中立派人士,也纷纷呼喝着,从四面八方扑上,刀剑暗器齐发,要将玄心淹没!
“玄心!”
“小心!”
净言、妙音、甚至高台上的玄慈、玄悲,都是脸色剧变,惊呼出声,想要救援,但距离较远,且各自被对手或局面牵制,已然不及!
面对这铺天盖地、足以将任何一流高手瞬间撕碎的恐怖围攻,刚刚自逐、褪去僧衣、气息狂暴不稳的玄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闪避。
没有格挡。
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致命攻击。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在感受体内那股疯狂涌动、即将破茧而出的全新力量。
又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找死!”摩罗使者眼中闪过狰狞,爪风已触及玄心咽喉的皮肤!
骷髅的鬼啸已近在耳畔!
毒蛇的毒牙已触及裤脚!
巨刀的阴影已笼罩头顶!
无数刀剑暗器的寒光,已将他周身空间彻底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
玄心体内,那如同火山般积聚到极限的混沌力量,终于——
爆发了!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并非来自外界攻击的碰撞,而是源自玄心身体内部,仿佛有一片宇宙初开时的大爆炸!
以玄心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混杂着暗淡金色佛光、深沉黑色魔气、猩红色业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沌灰光的恐怖能量冲击波,如同最狂暴的海啸,轰然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距离最近的摩罗使者!
他那自信必中的“幽冥鬼爪”刚刚触及玄心皮肤,便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能湮灭一切属性的狂暴力量,顺着他的手指、手臂,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他的经脉、丹田、神魂!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摩罗使者口中发出!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狂喷数口鲜血,那鲜血竟隐隐带着黑气与金芒,显然受了极重的、混合了佛魔两种属性的诡异内伤!他身上的黑袍被冲击波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苍白肌肤上迅速蔓延的、如同蛛网般的金黑裂痕!
紧接着是那六颗骷髅头!它们撞上冲击波的瞬间,如同鸡蛋碰上了花岗岩,连一丝声响都未能发出,便“噗噗噗”接连爆碎成齑粉!白骨童子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面具后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恐惧!
蛇婆那些毒雾毒蛇,在接触到混沌冲击波的刹那,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蛇婆怪叫一声,手中蛇头拐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她本人更是踉跄后退,枯槁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黑煞神的巨刀,斩在冲击波上,如同斩中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发出“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黑煞神那足以生撕虎豹的巨力竟然完全无法抵挡,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门板似的鬼头刀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被震得连连倒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口一阵气血翻腾,脸色涨红!
!而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黑衣杀手与墙头草们,更是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毁灭力量的墙壁!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冲击波正面击中,身体如同破烂的布偶般抛飞出去,在半空中便已筋骨断折,内脏破碎,落地时已成了十几具不成人形的尸体!
稍远一些的,也被余波扫中,吐血倒飞,筋断骨折者不知凡几!
仅仅只是一次无意识的能量爆发!
围攻之势,瞬间土崩瓦解!四大高手,人人带伤!喽啰死伤惨重!
全场骇然!
这这是什么力量?!非佛非魔,却又似乎包容一切,霸道绝伦!这真的是那个刚刚还被逼得自逐师门、气息奄奄的玄心所能拥有的力量吗?!
混沌的冲击波缓缓散去。
广场中央,玄心依旧站在原地,闭着双眼。
他上身单薄的内衬在刚才的爆发中也被撕裂多处,露出更多肌肤。此刻,他皮肤表面,那些金黑色的纹路更加清晰,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他的头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向上漂浮,发梢竟也隐隐透着金黑光泽。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左眼仿佛有金色的梵文旋涡缓缓转动,右眼则有黑色的业火莲花静静燃烧。目光所及,空气都似乎微微扭曲。
他看了一眼被震飞、受伤不轻的摩罗使者等人,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惊骇后退、不敢再上前一步的黑衣杀手与墙头草。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无得意,也无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衣上的尘埃。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朝着山门的方向。
一步一步,踏着碎裂的青石板,踏着未干的血迹,踏着敌人的尸体与恐惧。
步伐很稳,很慢。
却带着一种无人敢于阻挡的决绝与威势。
所过之处,无论是摩罗殿的黑衣杀手,还是那些吓破了胆的墙头草,甚至受伤不轻的幽冥三老,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道路。
无人敢拦!
摩罗使者捂着胸口,嘴角不断溢血,看着玄心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惊骇,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如此力量!若能得到
但他不敢再轻易上前。方才那一击的恐怖,已让他心有余悸。
玄心就这样,在无数道或震惊、或恐惧、或怨毒、或悲悯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那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山门。
走向那注定充满了血腥、追杀与未知的
孤绝之路。
就在他即将走出广场,踏入通往山门的长长石阶时。
身后,传来了玄慈方丈那苍老、沙哑、带着无尽悲怆与最后一丝嘱托的声音,遥遥传来:
“痴儿”
“此去珍重。”
玄心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广场,对着高台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再不犹豫,一步踏上了染血的石阶。
身影,迅速消失在前方弥漫的硝烟与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