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玄心拽着阿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被激流裹挟着,磕磕绊碰,不知漂流了多久。伤口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早已麻木,倒是暂时掩盖了部分疼痛。阿秀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冰冷的河水呛得她咳嗽连连,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透出微光,水流也渐渐平缓。玄心拼尽最后力气,拖着阿秀向光亮处游去。终于,两人被水流冲出了一个低矮的洞口,滚落在一片乱石滩上。
刺目的天光让两人一时睁不开眼。适应片刻后,玄心才发现,他们身处一条偏僻山谷的溪流下游,四周群山环抱,寂静无人。远处,嵩山巍峨的轮廓已变得模糊。
暂时安全了。
玄心瘫倒在冰冷的石滩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阿秀也筋疲力尽,趴在旁边剧烈地咳嗽、干呕,吐出不少呛进去的河水。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玄心才勉强恢复一丝行动力。他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阿秀的情况,确认她只是受惊和体力透支,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里距离少林依然不远,追兵随时可能搜寻过来。必须立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阿秀,能走吗?”玄心声音嘶哑地问道。
阿秀用力点头,尽管小脸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能走!玄心大哥,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玄心望着西边苍茫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天下之大,何处能容身?回江南?那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恐怕也有无数眼睛盯着。去其他繁华之地?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和背负的“重宝”之名,无异于自投罗网。
忽然,他想起了不语禅师最后那番话:“你的舟,要渡的,是寺外那更广阔的苦海。”
苦海……或许,真正的人间苦海,不在中原的花花世界,而在那被遗忘的边陲,在那战乱频仍、天灾不断的荒芜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指着西方:“向西。”
“向西?”阿秀有些疑惑。
“嗯,向西。”玄心重复道,眼中渐渐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去一个……需要‘舟’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程,艰难得超乎想象。
玄心重伤未愈,体内混沌力量时暴时稳,时常走着走着便眼前发黑,不得不停下来调息。阿秀虽无大碍,但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也是吃尽了苦头。两人身无分文,只能靠着阿秀识得的一些野菜野果充饥,偶尔遇到好心人家,讨些残羹冷炙。
更危险的,是沿途无处不在的窥视和追杀。
尽管妙音师太和净言佛子引开了大部分强敌,但仍有不少中小门派、江湖散人、乃至官府中某些别有用心者,如同附骨之蛆,一路追踪、设伏、截杀。这些人或许武功不如幽冥三老、摩罗使者,但胜在人多、熟悉地形、手段下作。
玄心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避开官道大路,专走荒山野岭、偏僻小径。饶是如此,也经历了不下十次险死还生的厮杀。有一次,他们被一伙擅长追踪的山贼围困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玄心拼着再次引动混沌力量,几乎力竭而亡,才带着阿秀杀出重围,自己也新添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小镇,被当地一个与七煞门有勾结的帮派认出,险些被下药迷翻。幸亏阿秀机警,察觉茶水有异,两人连夜逃走,背后是数十名提着刀枪火把的追兵。
一次次追杀,一次次逃亡。玄心的伤势时好时坏,身体越来越虚弱,但那双眼睛,却在血与火的磨砺中,越来越亮,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坚定。
或许是否极泰来,或许是玄心以往结下的善缘起了作用。
在他们穿过潼关,进入西北地界后,情况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一次,他们在陇西一处荒村被当地一伙地头蛇盯上,对方见玄心病弱、阿秀貌美,便动了歪心思。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队路过的、押送药材的商队中,走出一位满脸风霜的老镖师。那老镖师认出了玄心——原来他曾是边关一役中,被玄心从辽狗刀下救出的伤兵之一,伤愈后改行做了镖师。
老镖师二话不说,带着手下探子手亮出兵刃,与那伙地头蛇对峙,最终惊走了对方。得知玄心处境后,老镖师唏嘘不已,不仅赠予了一些干粮、清水和伤药,还将他们秘密安置在商队中,捎带了一程,助他们避开了不少沿途关卡和眼线。
另一次,在河西走廊一处客栈,他们偶然遇到几名做游侠打扮的汉子在喝酒谈论边事,言语间对朝中某些人的妥协退让颇为不满,对庆王旧党的残余势力更是深恶痛绝。玄心心中微动,隐约猜到这些人可能与抗辽义军有关。他没有贸然相认,只是在离开时,故意遗落了一枚当初在边关时、某位义军头领赠予他的、刻有特殊标记的铜牌。
次日清晨离开时,他们发现客栈门口拴着两匹健马,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还有一小包金创药和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避开几处可能有摩罗殿眼线的路线。那几名游侠汉子已不见踪影。
类似的事情,之后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某个曾受过玄心恩惠的江湖人暗中递来消息,提醒前方有埋伏;有时是某位对少林抱有好感、或不满魔道行径的地方豪强,提供短暂的庇护和补给。
玄心渐渐明白,自己并非真的举世皆敌。在那滔天的恶意与贪婪之下,依旧有着点点星火般的善意与认可。这些善意或许微弱,或许各有原因,却在他最艰难的时刻,给了他喘息之机,也让他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并非毫无意义。
当然,追杀从未停止。摩罗殿、幽冥教的势力依旧如影随形,只是随着远离中原核心,他们的行动也变得更加隐蔽和谨慎。七煞门、五毒教等则在几次损失惨重后,似乎有些后继乏力,但小股的骚扰从未间断。
就这样,在追杀的阴影与零星善意的帮助下,玄心带着阿秀,穿越了陇西的黄土沟壑,渡过了黄河的惊涛骇浪,踏过了河西的漫漫戈壁。
越往西,人烟越是稀少,景色越是荒凉。繁华的中原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裸露的岩石、一望无际的荒原和远处天际连绵的雪山轮廓。
气候也越发恶劣。白天烈日如火,炙烤着大地;夜晚则寒气刺骨,滴水成冰。这对于重伤未愈、身体虚弱的玄心来说,更是严峻的考验。好几次,他都险些倒在路上,是阿秀用瘦弱的肩膀撑着他,用冻得通红的手捧来积雪化成水,一点点喂他喝下,才勉强撑过来。
阿秀也变了。那个曾经单纯胆怯的采药女,在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后,眼神中多了坚韧与果敢。她学会了辨认方向,寻找水源,处理简单的伤口,甚至能在玄心调息时,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守在一旁。她很少哭泣了,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细致地照顾着玄心,仿佛在用行动诉说着她的决心——无论去哪里,无论多苦,她都会跟着他。
三个月后。
当最后一片耐旱的荆棘丛也消失在视野中,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黄色与黑色交织的戈壁时,玄心知道,他们到了。
这里是被当地人称为“葬佛原”的荒芜之地。传说古时有高僧在此坐化,肉身不腐,引来无数信徒朝拜,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沙暴,将整个寺庙和朝圣者尽数掩埋,从此成为生命的禁区。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只有嶙峋的怪石、干涸的河床、以及被狂风雕刻成各种诡异形状的雅丹地貌。呼啸的风声中,仿佛还夹杂着远古亡魂的呜咽。
没有树木,没有水源,没有生机。只有永恒的荒凉与死寂。
阿秀被眼前这天地之威般的荒凉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抓紧了玄心破烂的衣袖。
玄心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一直紧绷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就是这里了。
没有少林寺的晨钟暮鼓,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的阴谋算计。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自然,以及……最彻底的孤独。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容得下他这样一个“佛不像佛,魔不像魔”,背负着无穷罪业与追杀,却又妄图在血火中践行心中之道的……“破戒僧”。
他低头,看向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阿秀,这个一路陪他吃尽苦头、却从未言弃的少女。
“阿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这里……就是我们的‘净土’了。”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眼眸,又看了看眼前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荒原,眼中最初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玄心相似的、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找到了归宿般的安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颊贴在玄心冰凉的手臂上,低声道:“嗯。玄心大哥在哪里,哪里就是阿秀的净土。”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在荒凉的戈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前路依旧茫茫,生存的挑战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追杀,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角落。
在这片被神灵和世人都遗忘的苦寒之地。
玄心缓缓盘膝坐下,面对着苍茫的落日,闭上了眼睛。体内那股狂暴的混沌力量,在这极致的荒凉与寂静中,似乎也渐渐平息下来,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自行流转。
他开始尝试,在这片“葬佛原”上,真正地、从头开始,构建属于他自己的“道”。
而阿秀,则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小心地规划着,如何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找到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水源和栖身之所。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死寂的荒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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