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与了尘带队出发后的第五天,黑石山方向尚无新的消息传回,营地沉浸在一种混合着担忧与期待的紧绷等待中。苏墨染将防卫梳理得滴水不漏,阿秀的医疗准备也已就绪,柳秀才竭力维持着日常运转,玄心则日日登上矮崖,眺望西北。
就在这注意力集中于黑石山的当口,东南方向,风尘仆仆地来了三骑快马,直冲净土营地。来人并非商旅打扮,也非魔教装束,而是穿着边关百姓常见的粗布劲装,满面风霜,神色仓皇,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尘土。
了望哨认出了为首一人,竟是曾与净土有过几次小额药材交易的边关义军小头目,名叫王胡子。立刻放行,并急报玄心。
玄心闻讯,心头一紧。义军此时派人来,绝非寻常交易!
王胡子三人被引进土屋时,几乎站立不稳。柳秀才连忙让人送上清水和干粮。王胡子猛灌了几口水,胡须上还沾着水珠,便急声道:“玄心宗主!大事不好!辽狗……辽狗大举南下了!”
“什么?!”屋内几人俱是一惊。
“五天前,辽国西京道的‘铁鹞子’精锐,会同数万皮室军、属珊军,突然越过边境,分三路猛攻我大宋边关!”王胡子语速极快,眼中布满血丝,“镇戎军、德顺军首当其冲,烽火连天!朝廷守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我们义军配合官军抵抗,但辽狗骑兵来去如风,又凶悍异常,我军伤亡惨重,许多堡寨已失陷!百姓……百姓遭了大殃了!”
他声音哽咽,从怀中掏出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发皱、沾着暗红血渍的信,双手颤抖着递给玄心:“这是我们大龙头……韩世忠将军的亲笔信!辽狗势大,边关危若累卵,官军力有不逮,急需援手!韩将军听闻宗主在此创立净土,庇护流亡,行侠仗义,更有高深医术和能战之士,恳请宗主看在天下苍生份上,施以援手!药材、懂得救治伤兵的人手、乃至……若有可能,请派遣一些精锐兄弟,协助我军袭扰辽狗补给、传递情报也好啊!”
玄心展开那封血书。信纸粗劣,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正是义军首领韩世忠的风格。信中详述了辽军此次南侵的突然与凶猛,官军抵抗的艰难,百姓流离的惨状,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与绝望的请求。
读罢,玄心沉默地将信递给柳秀才和苏墨染。柳秀才看完,面色沉重无比。苏墨染则飞快地扫了几眼,秀眉微蹙,若有所思。
“辽国……终于还是来了。”玄心喃喃道。他虽偏居塞外,但也一直关注着天下大势。宋辽之间,战事时有发生,但像这次如此大规模、迅猛的南侵,近年罕见。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很可能演变成席卷北地的巨大灾难。而净土所在的“葬佛原”,虽然偏僻,但也并非绝对安全,若辽军骑兵四下劫掠,迟早会波及此地。
“王兄弟,边关如今具体情况如何?韩将军他们现在何处?最急需的是什么?”玄心沉声问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胡子喘息稍定,详细说道:“辽军主力正在围攻镇戎军城,另有两支偏师在德顺军、怀德军境内大肆烧杀劫掠,捕捉奴隶。韩将军率义军主力在镇戎军城外山地游击,袭扰辽军,并尽力收拢救助溃兵和难民。但缺医少药,伤员得不到及时救治,许多兄弟……都是活活痛死、烂死的!粮食也快没了,辽狗把附近的庄子都抢光了!最急的是伤药和懂得治伤的人!还有……辽狗骑兵哨探四出,我们需要熟悉地形、机警的兄弟帮忙传递消息,探查辽狗动向!”
缺医少药,伤员惨重,情报不畅……这正是净土目前或许能帮上忙的地方。阿秀的医术和草药,苏墨染的毒术,净土中那些熟悉戈壁地形的老手,甚至……如果黑石山探索队能及时返回,赵铁柱手下那些经历过战斗的护法队员,都是一股可用的力量。
但是,净土自身也面临压力。黑石山探索队情况不明,营地防卫刚刚稳定,人手本就不足。若再分兵支援边关,一旦有变,净土自身危矣。况且,介入两国战事,等于将净土彻底暴露在天下大势的漩涡中心,再无超脱可能。
柳秀才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忧心忡忡地看着玄心:“宗主,此事……关系重大。净土初定,内忧未平,外患又至黑石山。此时介入边关战事,恐力有不逮,且会引火烧身啊!”
苏墨染却忽然开口,声音冷静:“辽狗南下,烧杀抢掠,若边关彻底崩溃,战火迟早蔓延至此。你以为躲在这戈壁里,就能独善其身?辽国的游骑和探马,可比马贼难缠多了。”她顿了顿,“韩世忠此人,我虽未见过,但听说是个敢战、能战的硬骨头。他肯拉下脸来向你这‘破戒僧’求援,说明情况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救,或许能延缓辽狗兵锋,为边关军民争取一线生机,也能让净土赢得边关人心,甚至……将来多一个强援。不救,边关若破,生灵涂炭,净土也将暴露在辽狗铁蹄之下,届时再想有所作为,难如登天。”
她分析得冷酷而现实,句句指向利弊要害。
阿秀也小声道:“玄心大哥,那些受伤的义军和百姓……一定很疼,很需要帮助。我们的药,我们的手艺,不就是为了救人的吗?如果……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她声音虽轻,却充满了不忍与善良。
玄心目光扫过王胡子等人充满期盼与绝望交织的脸,扫过柳秀才的忧虑,苏墨染的冷静,阿秀的善良。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家族被灭、流离失所的惨状,浮现出戈壁中那些挣扎求生的流民面孔,也浮现出“斗战破戒佛”系统那“护生止杀”的根本意涵。
破戒,是为了更大的慈悲。避世,或许能得一隅苟安,但真的能心安吗?当苍生倒悬,烽火燃于眼前,这“菩提净土”,还能称得上是“净土”吗?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柳先生。”玄心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属下在。”
“立刻清点营地所有储备药材,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丹、麻沸散等外伤用药,分出七成,打包准备。清点干净麻布、绷带、烈酒等医护用品,同样分出大部。”
“啊?七成?”柳秀才一惊,“宗主,这几乎是我们全部储备了!万一我们自己……”
“边关将士百姓,正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我们的储备,可以再想办法收集,他们的命,等不起!”玄心打断他,“执行!”
“……是!”柳秀才咬牙应下。
“阿秀。”
“在!”阿秀连忙站直。
“由你牵头,从营地中挑选所有懂些粗浅医术、手脚麻利、胆大心细的妇人,组织一支至少二十人的‘医护队’。你亲自负责,携带药品,随王胡子兄弟前往边关韩将军处,全力救治伤员!我会派一队护法弟子沿途保护你们。”
阿秀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重重点头:“我……我一定尽力!”
“苏姑娘。”玄心看向苏墨染。
苏墨染眉梢一挑。
“请你从你教授过的弟子中,挑选五名最机灵、轻功最好、且嘴巴严实的,交给王胡子兄弟,协助义军传递情报,探查辽军动向。另外,若有余力,可否配制一些适用于战场、便于携带和使用的毒药或迷药?非为滥杀,只为自卫或制造混乱,延缓敌军。”玄心郑重请求。
苏墨染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毒药迷药,小事一桩。人,我也给你挑最好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的人若有折损,你得赔。”
“好。”玄心毫不犹豫。
“另外,”苏墨染补充道,“我跟你一起去。”
玄心一怔:“你?”
“怎么?看不起我?”苏墨染哼了一声,“我的毒术和功夫,在战场上比你的佛法有用。阿秀丫头去救人,我去杀人,或者……让该杀的人死得更快更安静些。顺便,我也看看那位韩将军,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英雄。”
玄心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且她所言非虚,有她在,阿秀和医护队的安全,以及一些特殊行动的成功率,会大增。
“好!那便有劳苏姑娘。”
最后,玄心对王胡子道:“王兄弟,药品、医护队、情报人员,我可即刻安排。但武装人员……目前我净土精锐大多在外未归,营地亦需守卫。我可先派遣三十名护法弟子,护送医护队并听候韩将军调遣,虽非百战精锐,但也经历过剿匪,熟悉戈壁地形,或可用于哨探、游击、护卫等任务。待我外出队伍归来,若边关仍需,再作计较。你看如何?”
王胡子闻言,已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下:“够了!足够了!玄心宗主高义!韩将军和边关百姓,永感大德!三十名弟兄,加上神医和探子,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快快请起!”玄心扶起他,“同为炎黄子孙,保家卫国,分所应当。事不宜迟,柳先生,立刻着手准备,最迟明晨出发!王兄弟,你们先好好休息,用些饭食。”
命令下达,整个净土立刻以比应对黑石山危机更高效的速度运转起来。储备仓库被打开,药材物资被快速分拣打包;阿秀挨家挨户挑选合适的人手,讲解注意事项,准备行装;苏墨染则钻进她的石屋,开始配制一些特殊药物,并叫来几名轻功最好的弟子面授机宜;柳秀才一边调配物资,一边还得重新规划营地因人手减少而显得薄弱的防卫。
玄心则独自走到矮崖边,望着东南边关的方向,又望望西北黑石山,最后回望脚下这片在暮色中忙碌喧嚣的营地。
边关的烽火,终于还是烧到了这片试图远离尘嚣的净土门前。他选择了“入世”,选择了“干预”。这条路,注定比单纯的避世修行,艰难凶险百倍。
他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净土带向何方。是如苏墨染所说,赢得人心与强援,还是如柳秀才所忧,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但,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戒,不得不破。
为了那烽火狼烟中哭泣的苍生,也为了心中那点不曾熄灭的菩提之光。
夜色渐深,净土营地的灯火却比往常更加明亮。一场跨越数百里、奔赴血火战场的救援行动,在这荒凉的戈壁边缘,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