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的留下,并未引起苏墨染那般轰动,却如冰泉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改变着净土的气息。
她没有要求特殊待遇,只在靠近讲经台的一间空置土屋住下,屋内除了一席草垫、一个蒲团、一方矮几,再无他物。每日清晨,她会在讲经台前静坐一个时辰,梵唱低回,空灵悠远,不为传法,只是自身功课。起初只有零星几个最虔诚的老信徒远远聆听,后来渐渐有人靠近,默默跟随,哪怕听不懂经文,也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
而苏墨染,依旧我行我素。上午授医毒,下午训轻功,行事干脆利落,要求严苛。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掠过讲经台方向,与妙音静坐的背影相遇,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又恢复冷淡。
阿秀则更加忙碌。百草园在她的精心打理和部分信徒的帮助下,规模又扩大了一圈,引水渠也初步修通,几味关键药材的长势喜人。她还要负责营地许多妇孺的杂事安排,熬制日常药汤,常常忙到深夜。她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苏墨染和妙音的直接接触,只在必要时才简短交流,言行愈发谨慎沉默。
玄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妙音和苏墨染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净土内部的一次无形洗礼和分化。支持妙音的,多是心向清净、渴望正统指引的信徒;亲近苏墨染的,则多是渴望力量、不介意手段的年轻人和部分悍匪出身的队员;而更多的人,包括柳秀才、了尘等核心,则在观望,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平衡,成了他每日必须面对的难题。
然而,一件突发的外来威胁,意外地打破了三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催生出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利益的短暂默契。
那是妙音到来后的第四天傍晚。
探索队用信鸽传回第三份急报。报告由赵铁柱亲笔所写,字迹略显潦草,显示情况紧急:
“黑石山东北侧深谷,发现大型狼群巢穴,头狼疑似异种,体型巨硕,狡猾凶悍。我队采集矿石时遭袭,伤三人,被迫退守临时营地。狼群夜间骚扰不断,难以安眠,补给消耗甚快。谷内另发现数具新鲜人畜骸骨,服饰似西域商旅,疑近期遇害。请求营地支援,或指示下一步行动。另,谷内毒瘴边缘,发现少量奇异紫色晶石碎片,质地坚硬,未知何物,已取样。”
狼群!异种头狼!伤员!补给危机!
这封急报让玄心和柳秀才心头一沉。探索队是净土目前最精锐的一支机动力量,也是未来发展的触角,绝不能有失。但营地距离黑石山步行需四五日路程,且要穿越一段戈壁无人区,派大队人马支援,不仅速度慢,营地本身防卫也会空虚。若只派小股精锐,面对成规模的狼群尤其是异种头狼,风险极高。
“必须立刻派人携带药品、武器和部分补给前去接应,并协助赵铁柱他们要么清剿狼群,要么安全撤离。”玄心斩钉截铁,“柳先生,立刻清点可用物资和驮兽。了尘师兄,挑选十五名最精干、有野外经验的护法队员,准备出发,我亲自带队。”
“宗主不可!”柳秀才和了尘几乎同时劝阻。
“宗主乃净土根本,岂可轻动?黑石山情况不明,风险太大!”柳秀才急道。
“是啊宗主,让我带人去!”了尘拍着胸脯。
玄心摇头:“铁柱能力我清楚,他既求援,情况必然棘手。寻常狼群不至于让他如此。那异种头狼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非我亲去,难以应对。营地有柳先生主持,了尘师兄协助防卫,短期内应无大碍。”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时,阿秀、苏墨染、妙音三人,竟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玄心的土屋外——她们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阿秀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担忧,手里紧紧攥着一包她刚刚配好的、应对外伤和毒虫咬伤的药粉。
苏墨染倚在门边,抱着双臂,神色冷静:“狼群?异种?听起来有点意思。赵铁柱那小子还算硬气,能让他求援,看来那畜生不简单。你打算带多少废物过去送死?”
妙音则立在稍远处,月光洒在她月白的僧衣上,宛如披着一层清辉。她目光宁静地看向玄心:“玄心师兄意欲亲往?”
玄心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并坚持要亲自带队。
妙音沉吟片刻,缓缓道:“救援同袍,义不容辞。然,宗主身系全局,确不宜亲身犯险。贫尼略通阵法与驱兽安神之术,或可助一臂之力。不如由贫尼与了尘师兄同往,携带苏姑娘所备药物与应对猛兽之物,再精选得力人手,速去速回。苏姑娘医术毒术精湛,留守营地,既可防备不测,亦可照料可能送回之伤员。”
她竟然主动提出前往危险之地,并且将苏墨染安排在了相对安全的留守位置,言语间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既顾全了救援,也兼顾了营地安危,还避免了玄心亲身涉险。
苏墨染挑了挑眉,看向妙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玩味,却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这尼姑说得在理。你那点功夫对付人还行,对付成了精的畜生,未必有她的经文好使。我留在这里,正好看看营地哪些家伙最近皮痒。药我有的是,毒嘛……对付野兽,也有一些特别的‘香料’。”
阿秀看了看妙音,又看了看苏墨染,鼓起勇气小声道:“我……我也准备了一些药,还有驱虫蛇的香囊。妙音师父,苏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
这一刻,三个气质、立场、背景迥异的女子,因为探索队的危机和玄心的困境,暂时搁置了彼此的微妙关系,展现出了一种基于现实需要的、朴素的协作意向。
玄心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感动。他知道,这或许是当前最优解。妙音的佛法修为和对阵法的理解,或许真能克制异兽;苏墨染的毒术和医术,留守营地既能增强防卫,也是接应伤员的关键;阿秀的后勤保障,则不可或缺。
“好。”玄心不再犹豫,“那就劳烦妙音师姐与了尘师兄带队。人选由了尘师兄与妙音师姐共同商定,务必精干。柳先生,后勤补给务必充足。苏姑娘,留守期间,营地防卫暗哨,请你多费心,尤其注意东南方向魔教可能的动向。阿秀,药物和伤员照料准备,就拜托你了。”
他快速分派任务,每个人都有了明确职责。
“事不宜迟,明晨天不亮就出发。”玄心最后道,“我会用信鸽通知铁柱,固守待援。”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准备去了。
土屋外,月光下,只剩下玄心一人。他望着东南(魔教)、西北(黑石山)两个方向,又看看营地中为了同一目标而忙碌起来的众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这种因危机而被迫形成的、脆弱却又坚实的协作,是否能为这片多难的净土,带来一丝新的转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阿秀、苏墨染、妙音这三个名字,在净土众人心中,将不再仅仅是“宗主的红颜”或“外来的贵客”,而是与净土安危切实相关的、各司其职的重要人物。
阿秀的民生,苏墨染的外务与暗防,妙音的佛学与特殊辅助——一种模糊的、临时的分工雏形,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应对中,悄然浮现。
这一夜,净土无人安眠。
翌日拂晓前,星月未沉。一支二十人的队伍悄然离开营地,除了携带武器、补给、药品,还多了几面妙音临时以特殊颜料和经文加持过的布幡,以及苏墨染提供的几包气味奇特的药粉。
了尘全副武装,神情肃穆。妙音依旧是一身素白僧衣,只在外面加了一件御风的斗篷,手持念珠,面容平静。
玄心、苏墨染、阿秀站在寨门前送行。
“保重。”玄心对妙音和了尘道。
妙音合十回礼,目光清澈:“师兄亦请保重净土。”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墨染。
苏墨染抱着双臂,淡淡道:“别死在外面,我的药很贵的。”
了尘重重点头:“宗主放心!”
阿秀则将几个额外的香囊塞给了尘:“了尘师父,这是加强的驱虫蛇香,还有提神醒脑的……”
队伍很快消失在戈壁的晨雾中。
送行的人回到营地,气氛却并未放松。苏墨染立刻召集了护法队剩余人员,重新布置了暗哨和巡逻路线,尤其加强了对储存物资地点和水源的看守,并开始盘查近日有无可疑人员进出。她的铁腕和效率,让原本因赵铁柱离开而有些松懈的防卫,立刻重新绷紧。
阿秀则一头扎进百草园和临时充作医馆的窝棚,清点药材,准备更多的伤药和消毒用品,并组织妇人准备干净的绷带和热水。
柳秀才坐镇中枢,协调各项物资调配和内部秩序,忙得脚不沾地。
玄心则坐镇土屋,不断接收各方信息,做出判断,同时密切关注着东南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而有序的协作氛围,笼罩着“菩提净土”。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责任,连平日最散漫的几个刺头,在苏墨染冷冽的目光和柳秀才明确的奖惩制度下,也变得安分不少。
三位女子,以各自的方式,在玄心无暇他顾的时刻,支撑起了这片新生净土的半边天空。那微妙而复杂的关系,在共同的危机与责任面前,暂时被一种更为实际的“默契”所取代。
她们或许永远无法成为朋友,但至少在此刻,她们是站在同一阵线,守护着同一片土地、同一群人。
而远在黑石山的探索队,正等待着救援,也等待着这场因狼群而起的意外,将给“菩提净土”带来怎样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