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大捷,如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韩世忠和玄心的预期。
缴获的粮草大大缓解了义军和部分难民的饥馑,解救的百姓感恩戴德,更有一批青壮主动要求加入义军或净土队伍。玄心那一箭的风采,以及“破戒僧兵”在战斗中表现出的纪律性与独特战力,迅速成为边关军民口耳相传的传奇。
胜利的喜悦尚未散去,新的变数已然降临。
大捷后第三日清晨,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擎着大宋边军的旗帜,风尘仆仆地来到了义军营地外。为首一员将领,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留着短髭,眼神锐利如鹰,身着制式山文甲,虽沾染尘土血迹,但气度森严,与义军的草莽气息截然不同。
守营的义军认出旗号,不敢怠慢,急报韩世忠。
“是镇戎军副都指挥使,刘光世刘将军!”韩世忠闻报,脸色微微一变,对身旁的玄心低声道,“此人乃西军宿将,非庆王一系,素来瞧不起我们这些义军,认为我们是‘乌合之众’。他此刻不在镇戎军城协防,来此作甚?”
玄心心中也是微凛。朝廷正规军将领的突然到访,意义非凡。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将军,你我同去迎接。”玄心沉声道。
营地辕门外,刘光世并未下马,只是端坐马背,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营地内略显混乱但生机勃勃的景象,尤其是在那些正在阿秀等妇人指挥下熬制药汤、清洗绷带的伤兵区域,以及一些正在空地上由净土护法弟子指导练习基础阵型的义军新兵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到韩世忠和玄心并肩走出,刘光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玄心身上。玄心那身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旧僧袍,沉静如渊的气质,以及隐隐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迥异的“场”,让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末将韩世忠,见过刘将军!”韩世忠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贫僧玄心,见过刘将军。”玄心合十为礼。
刘光世这才缓缓下马,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他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沉稳而极具压迫感。
“韩义士不必多礼。”刘光世声音沙哑,带着久经战阵的疲惫与冷硬,目光却始终未离玄心,“这位,想必就是近日边关传颂的‘戈壁箭佛’,菩提净土玄心宗主?”
“将军谬赞,虚名而已。贫僧不过略尽绵力。”玄心平静回应。
“绵力?”刘光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一箭毙杀辽军‘铁鹞子’百夫长巴图鲁,助韩义士取得‘一线天’大捷,解救数百百姓,缴获粮草无算,这若是‘绵力’,那我等边军将士浴血奋战,又算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但语气中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让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韩世忠连忙打圆场:“刘将军言重了。玄心宗主乃世外高人,心怀慈悲,见我边关军民受苦,特率弟子前来相助。此战若无宗主神箭与奇特药物相助,断难有此大胜。”
“奇特药物?”刘光世捕捉到了关键词,目光如电般扫向玄心,“可是那令人四肢酸软、功力暂失的‘瘴气’?本将听闻,辽军溃兵中多有提及,言道宋军用了妖法。”
来了!果然是为了苏墨染的“软筋散”!玄心心中一紧。此事可大可小,若被扣上“使用妖法”、“勾结妖人”的帽子,麻烦就大了。
“将军明鉴。”玄心不慌不忙,早有准备,“那并非妖法,乃是我净土一位精通药理的同修,根据此地山间某种特殊草药,结合兵法,研制出的一种。其效类似蒙汗药,但更易扩散,且时效有限,只为制造混乱,减少双方伤亡,绝非伤天害理之术。若将军不信,贫僧可提供少许样本及配方原理,以供查验。”
刘光世盯着玄心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散了几分:“玄心宗主不必紧张。本将并非迂腐之人。战场之上,能杀敌制胜、保全己方的手段,便是好手段!管他是佛法还是药法!辽狗用铁骑弯刀屠我百姓时,可曾讲过道理?此事,本将不会深究。”
他话锋一转:“不过,宗主可知,你那一箭,以及‘破戒僧兵’之名,如今不仅在边关流传,恐怕也已传入辽军高层耳中?辽人最重勇士,也最忌惮能威胁他们将领的射手。宗主日后,须得多加小心。”
这是善意的提醒,也点明了玄心此刻已身处风口浪尖。
“多谢将军提醒。”玄心致谢。
刘光世点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本将此来,一是听闻‘一线天’大捷,特来查看并嘉奖有功将士;二来,也是奉了经略相公钧旨。”
韩世忠和玄心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经略相公得知有方外之人,率众助战,屡建奇功,甚为欣慰。言道:‘方今国难,正需四方豪杰勠力同心。’特命本将前来,一则代朝廷向玄心宗主及菩提净土众义士致谢。”说着,刘光世竟后退半步,对着玄心抱拳,微微躬身。
玄心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当将军大礼!保家卫国,乃宋人本分!”
刘光世直起身,继续道:“二则,经略相公默认‘菩提净土’于塞外之存在,只要不行悖逆之事,不资敌通辽,朝廷便视尔等为‘边地义勇’,准予自治。”
“默认存在”、“边地义勇”、“准予自治”!这几个词,意义重大!这等于朝廷从官方层面,给予了菩提净土一个模糊但相对合法的身份!虽然“义勇”身份低微,且受“不悖逆不资敌”的约束,但比起之前完全的黑户和潜在“匪类”,已是天壤之别!这意味着,只要不公然造反,净土在宋境范围内的活动,至少有了不被官方主动剿杀的理论依据。
“三则,”刘光世示意身后亲兵,亲兵捧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此为经略相公特批,赏赐给菩提净土义士的‘旌义’锦旗一面,精铁五十斤,食盐二十石,以示嘉奖。望贵部再接再厉,助王师克复失地,保境安民!”
锦旗、精铁、食盐!都是净土急需的物资!尤其是精铁和食盐,在戈壁是硬通货,有钱也难买!这奖赏,可谓实实在在,雪中送炭!
玄心心中明白,这既是朝廷对净土助战的肯定与拉拢,也是一种安抚和羁縻。给了你名义和些许好处,希望你继续为朝廷卖命,但又不会给你正式的官职和大量补给,以免尾大不掉。
但无论如何,这是净土与朝廷的第一次正式接触,结果比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一些。
“玄心代净土上下,叩谢经略相公恩典,谢刘将军厚意!”玄心深深一揖,韩世忠也跟着行礼。
刘光世亲手将锦旗交给玄心,又令亲兵将精铁和食盐交割给韩世忠安排的义军人员。
做完这些,刘光世似乎完成了任务,神情放松了些。他看了看营地中忙碌的净土医护队和正在休整的护法弟子,忽然对玄心道:“玄心宗主,你净土弟子,似乎颇擅救治伤患?尤其是外伤?”
玄心心中一动,道:“略通皮毛。我净土中确有精通医道之人。”
“眼下镇戎军城战事惨烈,伤兵极多,军中医官严重不足。”刘光世直言不讳,“若宗主方便,可否派遣部分医者,随本将前往军城协助救治?当然,军城危险,本将不强求,也会尽力保证医者安全。药材若有不足,军中也可酌情拨付。”
这是新的请求,也是进一步将净土力量纳入边军体系的试探。
玄心与韩世忠交换了一个眼神。派遣医者去最前线的军城,风险极高,但若能救治更多官兵,对守城大局至关重要,也能进一步加深与边军的联系。
“义不容辞。”玄心略一思索,便应承下来,“我可派遣半数医护,由我净土精通医道的阿秀姑娘带领,随将军前往。只是她们皆为女子,还请将军多加照拂。”
“女子?”刘光世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医者父母心,何分男女?本将以性命担保,必竭力护她们周全!”
事情就此敲定。
刘光世没有久留,交割完物资,带着玄心承诺派出的、由阿秀带领的十余名医护妇人,以及部分急需送往前线的药材,匆匆返回镇戎军城。
送走刘光世,韩世忠长舒一口气,对玄心笑道:“玄心宗主,此番可是因祸得福了!有了刘将军这番话和这些物资,你的净土,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官面’!日后行事,会方便许多!”
玄心抚摸着那面“忠勇旌义”锦旗,感受着精铁的冰凉与食盐的咸涩气息,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思量。
朝廷的“认可”是蜜糖,也是枷锁。从此,净土的命运,将更深地与边关战事、与大宋国运捆绑在一起。而那位尚未谋面的经略相公,以及他背后错综复杂的朝堂势力,其真实意图究竟如何?刘光世今日的友善,又能维持多久?
还有阿秀,将她派往最危险的军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纷乱的思绪,如同边关终年不息的风,盘旋在玄心心头。
但无论如何,一步既已迈出,便只能向前。
菩提净土,这个诞生于荒原的“异数”,终于正式进入了庙堂与江湖的双重视野。未来的路,是就此扶摇直上,还是在这巨大的旋涡中粉身碎骨?
玄心望着东南方巍峨却硝烟笼罩的镇戎军城方向,眼神沉静如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