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虽已做出“必须去”的决断,但英雄帖带来的冲击波,远非一次高层会议就能平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同的声音与情绪,在净土上下开始发酵、碰撞。
柳秀才的回函送出后,营地的表面秩序依旧,但私下的议论却再也压抑不住。
支持赴会者,以了尘、部分原僧兵及许多年轻气盛的弟子为核心。
讲经台旁、训练空地、甚至用餐时分,都能听到他们慷慨激昂的声音。
“这可是天下英雄大会!多少江湖豪杰梦寐以求的舞台!咱们净土能被邀请,那是脸上有光!”一个刚入选随行弟子名单的年轻人兴奋地对同伴说。
了尘更是逢人便宣讲:“此乃扬名立万、确立我净土武林地位的天赐良机!宗主神威,早已名动边关,正该借此良机,让中原群雄也见识见识我‘破戒僧兵’的风采!更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净土虽处塞外,心系中原,抗辽卫国,义不容辞!”
“就是!咱们在边关流血流汗,救了那么多人,得了朝廷嘉奖,凭什么不能去中原露脸?就该让那些眼高于顶的中原大派瞧瞧,咱们塞外也有英雄好汉!”附和者众多,尤其是参与了边关之战的护法弟子,更是与有荣焉。
这种论调,充满了重返主流舞台的渴望与证明自身价值的迫切,对于许多出身低微、在净土找到归属感的年轻人来说,极具吸引力。
反对或担忧者,则以部分老成持重者、见识过中原武林复杂的“老江湖”、以及深知龙脉图内情的少数人为代表。
柳秀才虽在会议上支持玄心,但私下里忧心忡忡。他对几个亲信幕僚叹道:“名望二字,看似风光,实乃枷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净土根基尚浅,骤然被推到天下英雄面前,看似荣耀,实则凶险。中原武林水太深,门派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利益纠葛复杂。咱们一个塞外新兴势力,贸然闯入,一个不慎,便是众矢之的。”
“柳先生所言极是。”一个曾在中原小门派当过外门管事、因故逃亡至此的中年人低声道,“我听说,这次大会由丐帮洪老帮主和少林牵头,看似公正,但底下各派心思各异。尤其是那些与庆王有过瓜葛、或者原本就对塞外势力有想法的门派,难保不会借此发难。宗主身负‘破戒僧’之名,又曾持有龙脉图,简直是活靶子!此去华山,恐是步步惊心。”
“还有,”另一人补充,“咱们在边关和朝廷走得近,得了嘉奖,这在某些‘清高’的武林人士眼里,怕是‘攀附官府’,不够‘江湖气’。到时候怕是里外不是人。”
这些声音更加现实,充满了对未知风险的警惕和对复杂人际的畏惧。
而最直接感受到压力与恐惧的,莫过于那些曾经参与过护送龙脉图、或对此事知情的“老人”。
比如赵铁柱,他虽被选入随行名单,负责安全,但私下里找过玄心,满脸忧虑:“宗主,旁的我不怕。可那龙脉图……您当众毁了,我是亲眼见的。但中原那些人,他们会信吗?万一他们咬死图在您手,或者要您交代图的下落,甚至……要您交出‘斗战破戒佛’的传承来抵债,怎么办?那可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东西!咱们……挡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和各派高手吗?”
玄心只是平静地告诉他:“铁柱,真相就是真相。信与不信,在他们。我自有应对。你只需做好分内护卫之事。”
赵铁柱将信将疑地退下。
甚至阿秀,在得知玄心决定赴会后,也是坐立不安。她不懂什么武林大势,但她见过边关的血,听过江湖的险。她拉着玄心的衣袖,眼圈泛红:“玄心大哥,不去不行吗?中原……听起来就好远,好多人……我怕……”
玄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阿秀,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就像当初辽狗打来,我们躲在这戈壁,他们就不来了吗?该面对的,总要面对。放心,我会带着大家平安回来的。”
阿秀咬着嘴唇,用力点头,转身却更加拼命地整理行装,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药材,尤其是解毒、安神、疗伤的药,仿佛想将自己的担忧与祝福,都塞进那些瓶瓶罐罐里。
苏墨染和妙音的态度,则代表了另外两种视角。
苏墨染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她对玄心说:“吵吧,闹吧,这才有意思。正好让你看看,你这净土里,哪些人是真想跟你干大事,哪些人是凑热闹,哪些人……是墙头草。去华山?当然要去!不去,你怎么知道天有多高,坑有多深?不过嘛,”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的‘影子’回报,这次大会,可不只是中原正道那点事儿。西域、漠北、甚至南疆,都有人闻着味儿往那边凑呢。你那‘破戒僧’的名头和毁掉的龙脉图,吸引力比你自己想的还大。对了,庆王虽然倒了,但他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阴魂’,可还没散干净呢。”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敌人可能来自任何方向,不只有台上的正道。
妙音则更为超然,但也更直指核心。她在一次只有她和玄心在场的谈话中,直接问道:“玄心师兄,你坚持赴会,除了你所说的三条理由,内心深处,是否也有‘证道’之愿?欲借天下英雄之口、之境,来印证、砥砺,乃至……完善你‘破戒护生’之道?”
玄心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闭门造车,终是臆想。此道艰难,常令我自疑。若能于万众瞩目之下,经受诘问、辩难,或可去芜存菁,明心见性。即便失败,也能看清缺陷所在。”
妙音颔首:“有此心,便不虚此行。然则,证道之路,亦是险路。言语可杀人,众口可铄金。师兄需做好‘道心’受损,甚至……身败名裂的准备。”
“贫僧明白。”玄心目光坚定。
就在这纷纷扰扰的争论与准备中,一个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的声音,加入了“反对”的阵营——以秃鹫为首的那批曾被处罚的刺头。
在完成苦役、被允许重新参与集体活动后,秃鹫等人似乎“老实”了许多。但在一次劳作间隙,他们聚在一起,秃鹫压低声音对几个心腹道:
“去中原?风光?屁!那是人家设好的套,等着宗主去钻呢!咱们这些人,在塞外还能靠着对地头熟、敢拼命混口饭吃。到了中原,人生地不熟,规矩又多,那些名门大派的弟子,看咱们的眼神估计跟看叫花子差不多!宗主万一在大会上吃了亏,或者被扣下,咱们这些人怎么办?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岂不是拱手让人?要我说,还不如趁着现在有名声有实力,在塞外多占几块地盘,多抢……多弄些实惠!”
这种论调,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对失去现有利益的担忧,以及根深蒂固的“捞实惠”思维。它虽然上不得台面,却在部分同样抱有类似心态的底层人员中,悄悄流传。
净土内部,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呈现出不同的诉求与面孔。
玄心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他没有强行压制任何声音,也没有再次召开大会统一思想,只是如常处理事务,检查行装准备,偶尔在营地中走动,与不同的人进行简短的、看似随意的交谈。
他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渐渐地,激烈的争论开始降温。支持者开始思考风险,反对者也开始看到机遇。更多人则选择相信玄心的判断——毕竟,是他带领大家在这荒原立足,取得了边关的荣耀和朝廷的认可。
赴会的决定,在争论中变得更加坚实。而净土,也在这场内部的“思想风暴”中,经历了一次无声的洗礼。不同的声音并未消失,但在玄心那沉稳如山、目标明确的引领下,逐渐被整合、统御,形成了一股尽管内部仍有杂音、但对外方向一致的合力。
当出发前最后一次全体集会召开时,玄心站在讲经台上,只说了三句话:
“此去华山,是为苍生大义,非为个人虚名。”
“此去华山,是为阐明我道,非为与人争斗。”
“此去华山,是为净土未来,需众人同心。”
台下,了尘等人挺胸抬头,柳秀才等面露坚毅,赵铁柱等握紧刀柄,阿秀等妇人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就连秃鹫等人,也收敛了神色,目光复杂地望着台上。
净土这艘船,在经历了一番内部的风浪颠簸后,舵手紧握方向,船员各司其职,终于调整好风帆,准备驶出熟悉的戈壁港湾,冲向那片名为“中原”的、广阔而未知的怒海。
去,还是不去?
答案早已明确。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去,以及……去了之后,如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