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晶石风波刚刚平息,净土内部尚在消化宗主“新气象”带来的影响,一纸烫金的“英雄帖”,便如同自中原射来的一支响箭,打破了葬佛原相对封闭的平静。
帖子是由一支五人组成的、衣着光鲜、气度干练的中原武林盟信使小队送来的。他们装备精良,骑乘健马,穿越戈壁时显然有向导,径直找到了净土营地,态度不卑不亢,言明奉中原武林盟主、丐帮帮主洪七公之命,遍邀天下豪杰,共赴华山之巅,商议要事。
帖子本身制作考究,纸质坚韧,边缘滚金,打开后墨香扑鼻,字迹雄浑有力:
今辽虏南侵,山河震荡,黎民倒悬。我大宋武林,同气连枝,岂能坐视?更兼前朝秘宝‘龙脉图’重现江湖,惹无数腥风血雨,此物关乎国运气数,不可不慎。
兹定于两月后(九月初九重阳日),于西岳华山之巅,召开‘天下英雄大会’。一则为商讨联合抗辽之策,集结武林之力,助王师守土安民;二则为理清‘龙脉图’归属公案,免使神物蒙尘,再生祸端。
凡我大宋境内,有志抗虏、有心为公之武林同道、江湖帮派、地方豪杰、方外奇士,皆在延请之列。望诸位以苍生为念,以侠义为怀,拨冗莅临,共商大计,同扶社稷!
(后附数十家主要门派钤印)”
落款处密密麻麻的钤印,几乎囊括了中原武林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正道门派,分量之重,可见一斑。
帖子被恭敬地递到玄心手中时,土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柳秀才、了尘、赵铁柱、苏墨染、妙音等人都在。信使被暂时请到一旁休息。
“英雄帖……终于还是来了。”柳秀才捻着胡须,眉头紧锁,“而且将‘抗辽’与‘龙脉图归属’并列……用意颇深。”
了尘有些激动:“天下英雄大会!这是武林盛事!更是抗虏义举!宗主,我们净土理应参加!扬我威名,共襄义举!”
赵铁柱则更实际:“去是要去的,不然显得我们怕事,或者心中有鬼。但怎么去?带多少人?去了说什么?那‘龙脉图’……可是已经被宗主您……”他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玄心身上,以及他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帖子。
玄心神色平静,指尖抚过帖子上“龙脉图”三个字,又掠过“天下英雄”、“共商大计”等字样,最后落在那一长串耀眼的钤印上。
这帖子,既是邀请,也是宣告——宣告中原武林正道,已经正式将“菩提净土”纳入了视线,并且给予了相当的“重视”。能收到这份帖子,本身就意味着,净土已不再是塞外荒原上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小流民聚集地,而是一股被中原主流武林势力所承认、甚至需要认真对待的“新兴力量”。
这种事背后,是福是祸?
“抗辽”是大义名分,无人能驳。但“龙脉图归属”……这分明是冲着他玄心来的!天下皆知,半张龙脉图最后落入了“血衣僧”玄心之手。虽然他早已当众毁图,但毁图之举,在很多人看来,或许是掩人耳目,或许是另有所图,绝不会轻易相信图已彻底消失。此番大会将其列为议题,摆明了是要他玄心,要菩提净土,就此给出一个明确的、能让中原武林“放心”的交代!
“这是一场鸿门宴。”苏墨染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打着抗辽的旗号,行的却是逼迫站队、理清‘隐患’的把戏。那帮老头子,最擅长这个。你去了,要么乖乖交出龙脉图,要么……就得有足够的实力和道理,让所有人闭嘴,甚至反过来利用这场大会。”
妙音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看向玄心:“苏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此次大会,看似公义,实则暗流汹涌。正道各派心思各异,庆王余孽或其同情者可能潜伏其中,魔教亦可能暗中窥伺。师兄身负‘破戒僧’之名,又曾持有龙脉图,乃众目焦点。去与不去,皆需慎之又慎。”
了尘急道:“可若不去,岂非显得我净土心虚?怕了中原群雄?更会授人以柄,说我们与朝廷(边军)勾连,却不顾武林大义!甚至可能被污蔑为与辽狗有染!”
柳秀才叹气:“去有去的难处,不去有不去的祸患。关键在于,我们净土,在此次大会上,要达成什么目的?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玄心一直静静听着众人的争论,直到此时,才缓缓放下英雄帖,目光扫过众人。
“此会,必须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精神一振,又有些紧张。
“为何必须去?”玄心自问自答,“其一,抗辽乃民族大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净土既已介入边关战事,得了朝廷认可,便不可能在此等汇聚天下豪杰共商抗虏的场合缺席。缺席,便是自绝于大义,自绝于中原武林人心。其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龙脉图之事,需要有一个彻底的了断。毁图之举,外界信者寥寥。借此大会,天下英雄面前,我需要亲自给此事画上一个句号。无论他们信与不信,我都要表明净土的态度——不恋旧朝遗宝,不谋一己私利,志在护生净土。”
“其三,”玄心继续道,“这也是我‘菩提净土’,正式向天下豪杰、向整个江湖,展示我们存在、理念与力量的舞台!闭门造车,终非长久。我们的‘破戒护生’之道,需要在更广阔的天地,经受质疑、辩难与考验!若能在此大会上站稳脚跟,阐明理念,获得部分认同,对净土未来之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每说一条,众人的眼睛便亮一分。是啊,危机中往往蕴藏着机遇!若只是被动应付,自然是祸患;但若能主动谋划,借势而为,未必不能化危为机!
“可是宗主,”赵铁柱仍有顾虑,“我们毕竟势单力薄,华山之上,群雄环伺,若有心人发难,如何应对?安全如何保障?”
玄心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经过业火淬炼后的从容与笃定:“所以,我们不是去打架的,至少主要目的不是。我们是去‘论道’的。”
“论道?”众人一怔。
“不错。”玄心点头,“以‘抗辽’为旗,以‘护生’为核,以‘破戒’为法,在天下英雄面前,论我净土之道!龙脉图之事,不过是这‘道’的一个注脚。只要我们的‘道’能立得住,能站得稳,能引起部分有识之士的共鸣甚至认可,那么,些许质疑与刁难,便不足为惧。”
他看向妙音:“妙音师姐届时想必也会代表慈航静斋出席。有静斋在场,多少能制衡一些极端行为。”
妙音合十道:“静斋自会秉持公义。师兄若能以佛法正道服人,静斋乐见其成。”
玄心又看向苏墨染:“苏姑娘……”
“别看我。”苏墨染摆手,“那种满屋子正道老头子的场合,我可不去找不自在。不过……”她眼波流转,“你们路上和到了地方的安全,还有某些‘不方便’正道出手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安排些‘影子’照应一下。魔教对这次大会,也很‘关心’呢。”
这等于承诺了暗中的情报支持和保护,众人心中一松。
“如此,便有劳苏姑娘。”玄心致谢,随即开始布置,“柳先生,立刻以净土之名,正式回复武林盟,言明我部将准时赴会。回信要谦逊有礼,但也要不卑不亢,点明我净土参与抗辽之事迹及‘护生’之宗旨。”
“是!”柳秀才领命。
“了尘师兄,赵铁柱,你们二人,从护法队和探索队中,精选二十名最为忠诚可靠、心思机敏、且武功扎实的弟子,作为随行人员。人员名单需经我最终核定。”
“是!”了尘和赵铁柱齐声应道。
“此次出行,不以炫耀武力为目的,但需能展示我净土风貌与纪律。装备务必整齐,精神务必饱满。”玄心叮嘱,“另外,将我们从边关所得‘忠勇旌义’锦旗带上。”
带上朝廷赏赐的锦旗?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提醒中原武林,净土有着“官方”的认可和抗辽的功绩,是一层无形的护身符。
“至于我,”玄心最后道,“此行,只带一钵、一刀、一帖。”
一钵,代表其僧侣身份与苦修之本。
一刀,代表其护法之志与不得已之武力。
一帖,代表此行名正言顺,受邀赴会。
轻装简从,却自信从容。
决议已定,净土立刻行动起来。回复信函由柳秀才精心措辞,当日便交予信使带走。入选的随行弟子名单也开始紧张筛选与准备。
整个营地都因这纸来自中原的“英雄帖”而躁动起来,有兴奋,有担忧,更有一种即将登上更大舞台的憧憬与紧张。
玄心再次登上矮崖,眺望东南方向。华山,英雄大会……那里,将是检验他“破戒护生”之道成色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大考场”。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