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末卯初,戈壁的夜寒尚未散尽,启明星孤独地悬在东方的铅灰色天幕上。
菩提净土东侧那扇简陋的栅门,在几乎微不可闻的吱呀声中,被轻轻推开。没有鼓乐,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柳秀才、了尘、阿秀以及少数几位核心,默默地站在门内阴影中。
玄心一马当先,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旧僧袍,背负长刀,腰悬水钵,马鞍旁挂着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英雄帖。晨风吹拂他额前的短发,露出沉静如水的面容。
他身后,二十名随行弟子牵着马匹,鱼贯而出。他们换上了相对整洁的衣甲,背负着统一的包裹和兵刃,队列整齐,沉默无声,只有马蹄踏在沙砾上的轻响和金属甲片偶尔的磕碰声。赵铁柱在前领队,神色警惕。癞头僧则缩在队伍中后段,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四下乱转,嘴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苏墨染走在队伍最后。她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衣裙,脸上似乎敷了一层让肤色显得暗沉粗糙的药物,长发用同色布巾包起,只露出一双依旧明亮却刻意收敛了锋芒的眼睛。若非熟识,几乎难以将她与昨日那红衣烈烈的魔教圣女联系起来。她骑着一匹同样不起眼的黄骠马,马背上驮着两个看似普通的行囊,里面不知装着何等物事。
玄心勒马,回身,对着门内的柳秀才等人,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柳秀才等人连忙还礼。阿秀咬紧了嘴唇,用力挥手,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没有更多言语。玄心调转马头,轻喝一声:“走!”
二十四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即将破晓的戈壁,很快便化作一片模糊的烟尘,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送行的人久久伫立,直到天光放亮,才默默回营,关上栅门。净土,将进入一段没有宗主坐镇的、考验留守者能力的时期。
东行之路,起初是熟悉的荒凉。
戈壁、沙丘、零星的耐旱灌木。队伍沿着之前探索队和边关往来踩出的小径,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玄心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与赵铁柱确认方向,或停下来让马匹饮水休息。苏墨染更是沉默,大部分时间都落在队伍后面,仿佛一个不起眼的随行仆妇。
随行弟子们起初还有些兴奋,低声交谈,指点着沿途景色。但很快,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知前路的紧张,让他们也渐渐沉默下来,只是机械地跟着前行。
只有癞头僧,似乎永远精力过剩。他时而凑到玄心马旁,谄媚地说些“宗主神威,此去必能扬名立万”的废话;时而溜到队伍后面,跟苏墨染搭讪;更多时候,则是跟其他弟子吹嘘自己当年在中原“见识”过的“大场面”,绘声绘色,真伪难辨,倒也稍稍缓解了行军途中的沉闷。
玄心对这一切,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的心神,似乎更多地沉浸在与这片土地、与自身过往的某种无声对话之中。
五日之后,地貌开始变化。荒凉的戈壁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草甸取代。偶尔能看见远处有零星的土坯房屋和袅袅炊烟,甚至能遇见一两个赶着羊群的牧民。空气中开始夹杂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味道。
这是中原的边缘,文明的触角已然延伸至此。
当队伍绕过一座光秃秃的石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浑浊但宽阔的河流横亘前方,河边有了成片的农田和规模不小的村镇。官道清晰可见,上面有零星的商旅车马和行人。
喧闹的人声、牲畜的嘶鸣、车轴的吱呀声……种种在中原司空见惯、却在戈壁净土久违的声响,扑面而来。
队伍在河边一处僻静的林边停下休息,饮马,也让弟子们最后整理一下行装,准备正式踏上中原的“官道”。
玄心跳下马,走到河边,捧起一掬浑浊的河水。水很凉,带着泥沙的土腥气。他凝视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风尘仆仆、面容沉毅、僧不僧俗不俗的年轻人。
上一次,他离开中原,是被迫逃离,背负血海深仇与少林弃徒之名,惶惶如丧家之犬,前途一片灰暗。
而这一次,他重返中原,是以一方势力之主的身份,手持英雄帖,应天下豪杰之约而来。身边有忠诚的弟子,有亦正亦邪的盟友,身后有初具规模的基业和数百人的期盼。
身份变了,心境……似乎也变了。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忐忑,也没有近乡情怯的感伤。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沉淀了许久的平静。就像这浑浊的河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有泥沙在缓缓流动,有生命力在暗中滋长。
中原,还是那个中原。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他玄心,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随波逐流、任人宰割的玄心了。
“宗主,前面就是‘沙泉镇’,算是进入陇右地界第一个像样的镇子了。”赵铁柱走过来禀报,打断了玄心的思绪,“我们是直接穿镇而过,还是稍作休整,补充些给养?”
玄心放下手中的水,看了看身后略显疲惫但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弟子们,又望了望远处镇子上升起的炊烟。
“进镇,找间干净的客栈歇脚半日。补充清水和易于携带的干粮。所有人不得滋事,不得泄露身份,一切低调。”玄心吩咐道。
“是!”赵铁柱领命,转身去安排。
苏墨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河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河水,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眉头微蹙:“水浑,土腥重,还有些……不太好的东西。最好烧开了再喝,或者用我带的药粉过滤。”
玄心点头:“有劳苏姑娘提醒。”
苏墨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远处镇子的轮廓,忽然低声道:“这镇子看着普通,但据‘影子’回报,最近来往的陌生面孔可不少,很多都是冲着华山大会去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咱们这一行虽然刻意低调,但二十多个精壮汉子,还有一个……”她瞥了玄心一眼,“气质特殊的和尚,想不引人注意也难。今晚住店,恐怕不会太清净。”
玄心神色不变:“既来之,则安之。只要不主动惹事,便以静制动。”
队伍稍作整理,再次上马,沿着官道,向着那座名为“沙泉”的边陲小镇行去。
马蹄踏上坚实平整的官道,发出与戈壁沙地截然不同的清脆响声。路旁的农田里,有农人直起腰,好奇地打量着这支装束奇特、风尘仆仆的队伍。镇口茶棚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也投来审视的目光。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生活气息,也潜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玄心端坐马上,目不斜视,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或好奇、或警惕、或探究的视线。他心中那一片平静的湖面,微微泛起了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再入中原,第一步,已然踏出。
前路是华山之巅的群雄汇聚,是理念的碰撞,是过往的了断,也是未来的开端。
而他,将以“菩提净土”玄心之名,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写下新的篇章。
沙泉镇的轮廓在眼前渐渐清晰,人声鼎沸。属于中原的故事,即将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