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泉镇的短暂休整,证实了苏墨染的预感。
一行二十余骑精壮汉子入驻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虽言行低调,但那股迥异于普通商旅或江湖散客的、经过战场与戈壁磨砺的剽悍沉凝之气,以及玄心那独特的僧人气质,依旧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当晚,客栈周围便多了几拨来历不明的盯梢者。赵铁柱加强了夜间警戒,一夜无事,但空气中那份无形的紧绷感,却如影随形。
次日一早,队伍迅速结账离开,继续东行。越是深入中原,官道越发宽阔平整,沿途城镇村庄越发密集繁华,遇到的各色江湖人物也越来越多。有鲜衣怒马的少年侠客,有风尘仆仆的苦行头陀,有成群结伴的帮会子弟,也有形单影只、眼神锐利的独行客。许多人腰间悬剑,背后负刀,显然都是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华山。
玄心一行混迹其中,尽量降低存在感,昼行夜宿,晓行夜宿,沿途打尖住店,补充给养,也顺道收集着关于大会的零星消息。江湖传言早已沸沸扬扬,版本各异,但核心无非两点:抗辽大计与龙脉图归属。而“血衣僧玄心”、“菩提净土”、“破戒僧兵”等名号,也频频出现在各路江湖人士的议论中,或好奇,或质疑,或不屑,或忌惮。
苏墨染的“易容”确实精妙,加之她刻意收敛气息,扮作寻常仆妇模样,竟未引起太多注意,反倒让她得以混迹茶肆饭铺,听到了不少台面下的私语秘闻。她将这些信息,以只有玄心能懂的方式,零星传递。
如此行进了约二十日,终于抵达华山脚下。
时值九月初,秋高气爽。巍巍华山,奇峰险峻,云雾缭绕,自古便是仙家传说与武林圣地。此刻,山脚小镇“玉泉院”已然人满为患,客栈爆满,连民宅都挤满了前来赴会的江湖客。旌旗招展,各色门派服饰琳琅满目,吆喝声、寒暄声、争执声、刀剑碰撞声,混杂着酒气、汗味与脂粉香,喧嚣鼎沸,直冲云霄。
玄心一行在镇外僻静处找了片树林安营,未进镇子凑热闹。赵铁柱带人入镇采买必要补给,并打探上山路径与大会具体安排。癞头僧自告奋勇跟随,说要“见识见识大场面”。
很快,赵铁柱带回消息:大会正式会期定在明日,于华山北峰“云台峰”顶的“真武殿”前广场举行。今日各路人马可自行登山,凭英雄帖在指定区域安顿。丐帮和华山派弟子负责沿途引导与维持秩序。
“镇上已经炸开锅了。”赵铁柱脸色凝重,“各路人马都在议论宗主您。说什么的都有。嵩山派、点苍派几个年轻弟子,说话尤其难听,称您为‘佛门败类’、‘欺世盗名’,还说什么要在大会上‘清理门户’。不过,也有不少人替咱们说话,尤其是北地一些受过辽军荼毒、听过咱们边关事迹的小门派和江湖散人。”
玄心点点头,不置可否。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另外,”赵铁柱压低声音,“属下看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不像是中原门派,衣着口音都怪,似乎在暗中观察各路人马,尤其是关注咱们的营地。”
“知道了。加强警戒,但不必主动招惹。”玄心吩咐。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玄心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背负长刀,腰悬水钵,怀中揣着英雄帖。赵铁柱挑选了十名最精干的弟子随行上山,其余十人由副手带领,留守营地,看护马匹辎重。苏墨染自然同行,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装束,混在弟子中。
当玄心这一行十余人,走出树林,踏上通往华山北峰的山道时,立刻引起了沿途无数江湖客的注目。
“看!那就是‘血衣僧’玄心!”
“菩提净土的人来了!”
“就是他毁了龙脉图?”
“听说他在边关一箭射死了辽军大将?”
“哼,装神弄鬼,一个破戒僧,也配来英雄大会?”
“小声点!他后面那些弟子,看着可不好惹……”
“旁边那个灰衣妇人是谁?普普通通……”
议论声、指点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目光如箭,有好奇的打量,有敬畏的窥探,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敌意,更有深沉难测的忌惮与算计。
玄心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与目光都不存在。他只是沿着陡峭蜿蜒的山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身后十名弟子,排成两列,沉默跟随,眼神锐利,步伐整齐,自有一股森严气度,让一些本想靠近些看热闹或挑衅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苏墨染低着头,混在队伍中间,仿佛一个怯生生的随行仆妇,只是偶尔抬眼扫视周围环境时,眸底深处会掠过一丝冰冷而讥诮的光芒。
山道愈高愈险,有些地方需攀援铁索,踏过仅容一足的险峻石阶。云雾在身边缭绕,松涛在脚下轰鸣。寻常人早已气喘吁吁,但玄心一行却气息平稳,显示出扎实的功底。
沿途,偶尔能看到其他门派的人。有僧有道,有尼有俗。有的对玄心等人怒目而视,有的则好奇观望,还有的远远避开,仿佛沾上便会惹上麻烦。
当一行人终于登上北峰云台峰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而建、极为开阔的巨石广场出现在眼前,地面被人工平整过,可容纳数千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古朴的道观——真武殿,殿前高悬“武林正朔”匾额。此刻,广场上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各按门派、地域或亲疏关系,分成大大小小许多群落。旗帜飘扬,刀剑如林,喧嚣声比山下更甚十倍。
玄心等人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在靠近山道入口的这一片区域,引发了明显的骚动。
“菩提净土到——!”负责唱名的丐帮弟子,接过玄心递上的英雄帖,看清落款,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高声唱喏。
这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附近的嘈杂,并向整个广场扩散开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山道入口处那略显孤清的一行人身上!
好奇、审视、轻蔑、敌意、忌惮、震惊……种种情绪,如同实质般的压力,轰然降临!
玄心神色不变,只是对着那唱名弟子微微颔首,便带着弟子,迈步走入广场。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汇聚了天下英豪的沸腾海洋。
他看到少林僧人所在的区域,玄慈方丈端坐首位,目光复杂地望来,身旁的玄苦、玄难等首座神态各异。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看到丐帮洪七公坐在主位附近,正与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谈笑,闻声也转头看来,目光锐利如电,带着审视与一丝玩味。
他看到峨眉、崆峒、青城等名门大派聚集之处,许多年轻弟子对他指指点点,年长者则大多神色凝重。
他也看到一些较为松散的区域,许多江湖散客、小门派人士,看向他的目光中,则带着更多的好奇甚至隐隐的期待。
他还注意到,在广场边缘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角落,有一些装束、气息与中原武林迥异的人物,正冷冷地注视着这边,眼神幽深。
苏墨染在进入广场后,便悄然与队伍拉开了一丝距离,隐入人群边缘的阴影中,仿佛一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只有玄心能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带着警示意味的气息,始终萦绕在己方附近。
玄心没有走向任何一方,只是带着十名弟子,在广场靠外侧、一块相对空旷的巨石旁停下,静立等候。弟子们在他身后雁翅排开,手按刀柄,默然肃立,自成一股不容轻侮的气场。
喧嚣的广场,因他们的到来,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更大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他就是玄心?看着也没什么三头六臂……”
“好强的定力,被这么多人盯着,居然面不改色。”
“后面那些就是‘破戒僧兵’?果然精悍!”
“龙脉图当真被他毁了?我看未必!”
“哼,哗众取宠,待会儿看他如何收场!”
“小声!听说他跟边军关系匪浅,还得了朝廷嘉奖……”
无数的目光,无数的议论,如同无形的风暴,将玄心一行人团团围住。
英雄大会,尚未正式开始,来自整个中原武林的“注目礼”,已让菩提净土和它的宗主,站在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
玄心闭目凝神,仿佛置身事外。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外表下,精神已然高度集中,体内那股经过业火淬炼、融合了复杂气息的力量,正如同蛰伏的龙蛇,缓缓游走,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风暴。
华山之巅,群雄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