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的宣言,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比那纷飞的碎片更加汹涌持久。
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炸开了锅般的喧嚣!声浪甚至压过了华山亘古不变的风啸!
“好!好一个‘断此贪念,绝此祸根’!玄心宗主,老叫花佩服!”洪七公第一个拍案而起,声若洪钟,眼中精光闪闪,毫不掩饰激赏之色,“够胆魄!够决断!比那些嘴里喊着大义、心里惦记着宝贝的伪君子强上千百倍!”
他这番毫不客气的褒贬,顿时让不少人脸色涨红,尤其是贺连山、松风子等人,更是面皮紫涨,羞怒交加,却又慑于洪七公的威望与实力,不敢公然反驳。
“阿弥陀佛。”玄慈方丈长宣佛号,声音带着复杂难言的意味,“玄心……你此举,虽激烈,却也……干净。”干净二字,含义深远。既指了断干净,或许也暗指动机纯粹?少林众僧神情各异,玄苦眉头紧锁,玄难则微微颔首。
“好气魄!不愧是能在边关一箭退敌的‘戈壁箭佛’!”北地一些曾受辽军袭扰、对净土边关义举有所耳闻的小门派和江湖散人,纷纷喝彩。玄心毁图明志,在他们看来,正是心系大宋、不恋私利的铁证!无形中,赢得了不少底层江湖人的好感与认同。
然而,赞誉的另一面,是更为尖锐的质疑与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匹夫之勇!愚不可及!”点苍派掌门“流云剑”脸色铁青,低声对身旁长老道,“龙脉图何等重宝,即便不用,也该由我中原正道妥善保管研究,岂容他一个塞外野僧肆意毁坏?此乃损毁中华瑰宝,其心可诛!”
“哼,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是不是早已将宝藏秘密记下,然后毁图灭迹,以便独吞?”人群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个与青城派交好的川中邪派人物。此言立刻引起不少心思阴暗者的共鸣,低声附和。
“狂妄!他以为他是谁?代表天下苍生?我武林至宝,岂容他一人处置!”贺连山终于缓过气来,厉声喝道,只是声音有些色厉内荏,底气明显不足——图已毁,争论归属已毫无意义,他只能抓住“程序”和“资格”问题发难。
松风子更是咬牙切齿,眼神怨毒地盯着玄心,心中恨意滔天。龙脉图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如今一切成空,更在天下英雄面前被玄心用这种方式狠狠打脸,颜面尽失!他几乎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有意依附或合作者投来的、带着失望与疏离的目光。
更深的恨意,来自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真正的野心家和别有用心者。他们或许与庆王余孽有染,或许来自域外势力,或许单纯觊觎图中可能藏有的、超越武林的秘密。玄心这一碎,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毁了他们的布局。那一张张隐藏在普通面孔下的脸,此刻眼神阴冷如毒蛇,将玄心及其净土,牢牢刻在了必除名单的首位。
图已毁,争夺的实体基础瞬间消失。但因此引发的思想震荡、立场分化、利益重组与仇恨转移,却刚刚开始。围绕着玄心“该毁”与“不该毁”、“英雄”与“罪人”的争论,在广场各处激烈爆发,一时间,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按捺不住拔出了兵刃,气氛剑拔弩张。
玄心对此,只是静立原地,调息恢复。赵铁柱等人则全神戒备,应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高台上,洪七公与清风道长、玄慈等人迅速交换眼色。不能让大会就此失控,更不能让抗辽大计因龙脉图的争论而搁浅。
“够了!”
洪七公运足内力,一声断喝,如同旱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这位天下第一帮的帮主,平时嬉笑怒骂,但此刻沉下脸来,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龙脉图已碎,多说无益!是是非非,自有公论,也自有天理!”他虎目环视,目光所及之处,争论声迅速低了下去,“今日我等汇聚华山,首要为何?是来吵架斗嘴,分个你对我错的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东南方向,声音陡然激昂:“是辽狗的弯刀不够快,还是我大宋边关将士的血流得不够多?!是北地百姓的哭声不够凄惨,还是中原山河破碎得不够触目惊心?!”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将许多人从龙脉图的得失与争执中,硬生生拉了回来。
“诸位!”清风道长适时起身,仙风道骨,声音清越,“洪帮主所言极是。龙脉图乃前朝旧物,毁誉暂且不论。然则,辽军铁蹄南下,却是眼前燃眉之火,关乎我大宋国运,关乎千万黎民生死!此乃真正关乎天下兴亡之大义!岂可因一旧物之得失,而误了抗虏救国之大事?!”
两位东道主一刚一柔,一喝一劝,瞬间将大会的焦点,强行扭回了正题——联合抗辽。
躁动的气氛,在民族大义的重压下,开始逐渐冷却、沉淀。许多人冷静下来,意识到确实不该本末倒置。
洪七公见场面稳住,目光转向场中的玄心,语气缓和了些:“玄心宗主,你于边关助韩世忠将军抗击辽狗,救死扶伤,更有一箭毙敌酋之功,此事老夫与边军刘光世将军亦有书信确认。你菩提净土虽处塞外,却能心系中原,实属难得。此次大会商讨抗辽方略,正需你这般有实战经验、又熟悉边塞情势的同道参与。”
这是正式将玄心纳入了抗辽议题的核心圈层,给予了高度认可和话语权!
玄心合十行礼:“洪帮主过誉,保家卫国,分内之事。”
“好!”洪七公大手一挥,“既如此,玄心宗主,且请上座,共商抗辽大计!菩提净土,亦为我中原武林抗辽盟会一员!”
上座!共商!正式承认!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菩提净土”这个塞外新兴势力,不再是被边缘化、被审视的“异类”,而是被中原武林主流正式接纳、认可的“一方诸侯”,拥有了在抗辽乃至未来武林事务中,与其他名门大派平等对话、参与决策的地位!
贺连山、松风子等人脸色更加难看,却再也无法公然反对。玄心有边关实打实的战功,有毁图带来的“无私”光环,更有洪七公、少林的公开背书,此刻风头正劲,谁再反对,便是不顾抗辽大局,其心可议。
玄心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带着赵铁柱等数名弟子,坦然走向高台一侧专为重要势力代表增设的席位。经过崆峒、青城等派区域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敌意与冰冷。
但他步伐未停。
席位简陋,只是一张蒲团,一方矮几。但象征意义,重于千斤。
当他安然落座时,不远处慈航静斋席位上的妙音,对他微微颔首,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而人群边缘,苏墨染伪装下的嘴角,也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随即又隐没在平庸的面容下。
大会的焦点,彻底转向了如何组建义军、协调各派、调配物资、情报共享、以及与朝廷边军配合等具体而繁琐,却关乎生死存亡的事务上来。
玄心虽然话语不多,但每每发言,总能从戈壁生存、边关实战、小股游击、物资筹措等独特角度提出切实建议,令洪七公等高层频频点头,也让许多务实的中小门派代表刮目相看。
菩提净土的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提及、确认、写入盟约草案。
轩然大波渐渐平息,至少表面如此。但水面之下,因玄心碎图而激起的暗流,因净土地位提升而带来的新旧势力摩擦,却远未停止。
新的焦点之下,是更加错综复杂的利益博弈与立场站队。
玄心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净土已经在这天下英雄汇聚的华山之巅,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争得了一席之地。
碎图是破,亦是立。
破的是前朝幻梦与无谓纷争。
立的,是净土之道,是抗辽之责,也是未来在更广阔舞台上,艰难前行的……全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