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内的危机感和玄心一行带回来的惨烈消息,如同两股寒流,让整个净土弥漫着一股近乎窒息的压力。然而,玄心从华山归来,虽身带疲态与伤痛,眼神深处那缕经过血火淬炼的决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被动防御,只会慢性死亡。净土需要朋友,需要盟友,需要在这片看似荒凉、实则暗藏无数眼睛的土地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形成一股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力量。
次日,玄心不顾伤势未愈,召集柳秀才、了尘、赵铁柱以及几位在塞外有些根基和人脉的弟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部署。
“柳先生,立刻草拟文书,以‘菩提净土宗主玄心’之名,发往我们所知的所有塞外中小部落首领、主要商队首领、以及有名望的流浪武者头领。”玄心沉声道,“文书无需花哨,需言明三点。”
“其一,陈明辽国南侵之祸,边关战事之烈,点明唇亡齿寒之理——若边关不保,塞外亦难独善其身。提及我净土助边军抗辽之事迹及所得朝廷嘉奖。”
“其二,直言近日有不明势力在我净土附近及塞外各地频频出没,袭扰商旅,挑拨离间,意图搅乱塞外秩序,其心叵测。”
“其三,也是关键——倡议组建‘塞外互助盟约’。非为并吞,非为主从。只为互通声气,联防互保。约定:一方受不明外来势力攻击,邻近各方需及时示警,并视情况予以支援;共享关于危险势力与可疑人物的情报;在贸易、物资上优先互通有无,公平交易。我净土愿以医术、部分武技及相对稳定的物资渠道作为诚意。”
柳秀才一边快速记录,一边思索:“宗主,此举甚好!以抗辽大义为旗,以防备共同威胁为纽带,以实际利益为驱动,确实能打动不少同样饱受骚扰、渴望安稳的势力。只是……他们若问盟主谁属,如何决策?”
“不设固定盟主。”玄心斩钉截铁,“可设‘联席议事’,由各参与势力派出代表,定期或不定期聚会议事,协商共决。我净土可作为发起者和首次议事地,但绝不谋求主导。姿态要低,诚意要足,但底线要明——凡加入者,需共同遵守‘不主动侵袭盟友、不通外敌害盟友’的基本规约。”
这方案,既避免了树大招风,又将净土置于一个相对超然且关键的发起者位置,更能团结真正志同道合者。
“另外,”玄心看向赵铁柱和了尘,“挑选机灵且熟悉地形的弟子,携带文书和少量礼物,分头前往目标势力接洽。态度要恭敬,但也要不卑不亢,展现出我净土虽遭袭扰,但根基未损、斗志未泯的气象。”
命令下达,净土这台因危机而绷紧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柳秀才连夜润色文书,了尘和赵铁柱挑选人手,准备行装。阿秀则带着妇人们赶制一批便于携带、疗效确切的药包作为礼物。
消息如同投入戈壁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许多正被来历不明的骚扰弄得焦头烂额、或对日益紧张的局势感到不安的中小部落和商队,在接到净土措辞恳切、利益分明的文书后,态度出现了微妙变化。尤其是一些曾与净土有过小额交易、得过阿秀医药之恩的部落,响应颇为积极。
数日后,第一批回应传来。三个中等部落、两支常年行走西北的商队、以及一位在流浪武者中颇有声望的老刀客,明确表示愿意参与“盟约”磋商,并派出了代表。
虽然距离真正的联盟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孤立正在被打破,一股以净土为核心的、松散的塞外自卫力量,开始悄然萌芽。
就在净土内外忙碌,为生存而奋力整合力量之时,在阿秀精心照料和玄心不时以内力辅助疗伤下,苏墨染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她底子深厚,魔教秘传的疗伤心法亦是非同小可。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舒展的眉头。她醒来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却愈发沉郁,时常望着帐篷顶,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她可以勉强下地行走的第三天夜晚,她将玄心叫到了营地边缘,那处可以遥望无尽星空的矮崖。
戈壁的夜,寒彻骨髓,星河璀璨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苏墨染裹着一件厚厚的毛毡,依旧显得单薄,脸色在星光下有些透明般的苍白,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焰。
“我要走了。”她没有看玄心,只是望着星空,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回圣教总坛。”
玄心心头一震,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仍是涌起复杂的情绪:“你的伤……”
“死不了。”苏墨染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惯有的讥诮,“再待下去,才真的会死——不是身体,是……别的。”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玄心,星光落入她的眼眸,映出一片深邃的冰海:“净言那和尚说得对,伏击只是开始。我的人拼死传出的消息你也知道了。炎尊、冥澜那些老鬼,已经等不及了。他们与中原的败类、甚至辽狗勾结,这次伏击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师尊闭关正值关键,教内无人能制衡他们太久。若让他们彻底掌控圣教,高举战旗东进……”她冷笑一声,“你这刚刚有点起色的破净土,首当其冲,会被碾得渣都不剩。中原,也会更乱。”
“所以,你必须回去,夺回控制权,或者……清理门户?”玄心沉声问。
“清理门户?”苏墨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那太便宜他们了。有些根子烂了,就得连根挖掉,烧干净。”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说得对,我必须回去。至少,不能让圣教这柄刀,完全落到那群疯子和野心家手里,砍向不该砍的人。”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玄心更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夜风中,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极独特的冷香,飘入玄心鼻端。
“玄心,”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和尚”或“宗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和的意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跟去华山,又为什么拼死挡那一下吗?”
玄心沉默,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戈壁的夜风似乎也静止了。
苏墨染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他,望向更远的虚空:“起初,或许是想看看你这‘破戒僧’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或许是想借你的地方避避风头。后来……看到你在边关杀人救人,在华山碎图明志,看到那么多人恨你怕你,也看到有人敬你服你……挺有意思的。”
她忽然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玄心脸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一道浅浅疤痕,那是峡谷血战时留下的。
“你这人,傻得很。总想扛起些不该你扛,或者你根本扛不起的东西。明明自己走的是一条没人看好的险路,却总想给更多人撑起一片天。”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声音却依旧平稳,“可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玄心身体微僵,那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苏墨染收回了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脸上那瞬间的柔和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日的冷冽与疏离,甚至更添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别误会。”她淡淡道,仿佛刚才的触碰与低语从未发生,“我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好人。我只是……不想看到我暂时还算顺眼的风景,被一群臭虫和疯子给毁了。你活着,你的净土还在,或许……这世上还能多点不一样的颜色,让我觉得没那么无聊。”
她转过身,背对着玄心,望向星空下的戈壁深处,那里是魔教总坛的方向。
“明日天亮前,我会走。‘影子’已经来接应了。你这边……好自为之。塞外盟约是个好主意,但别太指望那些墙头草。真正的敌人,还没真正露面。”
说完,她不再停留,裹紧毛毡,一步步走回营地,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玄心独自站在崖边,夜风呼啸,星光清冷。脸上被她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凉与……难以言喻的悸动。
情之一字,于他,于她,皆是戒律边缘,悬崖之畔。方才那片刻的靠近与低语,已是理智克制下,所能允许的、最亲密的距离与表达了。
明日,她将重返那更加凶险莫测的魔教旋涡。而他,则需守护这片同样危机四伏的荒原净土。
前路皆艰,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