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染离去后的净土,像一株被压抑许久的旱地胡杨,在塞外难得的喘息期里,拼命伸展根系,抽发新枝。
玄心将那份月下悸动深埋心底,化作更沉静的经营。塞外盟约的种子已然播下,最初几个响应的部落与商队代表,在目睹净土井然有序的营地、初具规模的百草园和弟子们苦练不辍的精气神后,疑虑渐消,热忱暗生。互惠的条款被逐一敲定:狼烟示警,情报共享,优先贸易。净土以药材、基础铁器、以及与边军那点若有若无的渠道为饵,为自己织就了一张稀疏却切实的防护网。
袭扰的冷箭与黑影悄然退去,仿佛忌惮这张刚刚成型的网。取而代之的,是闻风而来的投奔者——被战火驱离家园的流民,在中原无处容身的落魄武者,甚至还有一两个躲避仇家的匠人。柳秀才严格筛选,营地的人口仍稳步增长。新的、更坚固的半地穴式土屋成排建起,百草园向外蚕食着戈壁,耐寒的作物在阿秀和妇人们的精心照料下顽强吐绿。
赵铁柱和了尘从新血中挑选筋骨强健者,将边关血战得来的经验与戈壁的严酷环境结合,操练出一支越发精悍的护法队,甚至还凑出了十几匹驽马,组建起一支雏形的斥候。营地角落,癞头僧不知从哪儿网罗来的几个铁匠,日夜叮当,火星四溅,修补着刀剑,也打造着简陋却坚实的农具。
每日清晨,讲经台前的诵念与开示;每月朔望,省身会上的自陈与共议;加上“护生”、“互助”的理念浸润,让这片荒原聚落,隐隐散发出一种有别于马贼匪帮、也不同于寻常村庄的、带着宗教色彩的向心力与秩序感。
菩提净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葬佛原上扎下深根,吐出绿意。
然而,茂盛的树冠之下,阴影也在悄然滋生。
一封没有落款、由风尘仆仆的游方僧递来的密信,打破了这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平静。玄慈方丈的字迹,平稳如常,絮叨着少林琐事:某长老闭关出关,某执事换了新人,寺内古松又发新枝。,笔墨稍凝,添了看似随意的一句:
“近来听闻,中原有‘博闻雅集’之流复兴,专好搜罗前朝异闻、旁门左道之说。尤对古佛忿怒相、破戒修行之法考据甚详。江湖水深,树欲静而风不止。愿君早固根本,慎之,慎之。”
“博闻雅集”?玄心指尖拂过那四个字,心头微凛。玄慈不会无的放矢。“古佛忿怒相”、“破戒修行”,几乎明指“斗战破戒佛”!这已不是寻常江湖传闻,而是有组织、有目的的针对性调查!谁在背后?目的何在?
不待他细思,脑海深处,那沉寂多时、只在他破戒或达成目标时才有反应的“系统”,猛然震颤!并非悦耳提示,而是一段冰冷急促、泛着淡淡红光的警告:
【警报:侦测到超规格因果扰动……多股高威胁因果线向宿主及附属势力‘菩提净土’高度汇聚……判定:大规模‘劫运’进入生成倒计时……关联度:极端危险。
【核心建议:劫运锁定,避无可避。唯一生路——立即巩固‘道基’。完善根本教义,确立传承体系,凝聚愿力锚点,形成规则性防护。
【道基不固,劫至则倾。道基若稳,或可化劫为薪,淬炼新生。
【优先级:毁灭性。时限:紧迫。
系统的警告,比玄慈的隐语更加直接,更加骇人!“劫运”……“毁灭性”……“避无可避”
玄心放下信纸,指尖冰凉。他走到土屋窗前,望着外面生机勃勃的营地:新来的妇人蹲在百草园边学习辨识药草,年轻弟子在空地上挥汗如雨,远处新建的土屋冒出袅袅炊烟,铁匠铺的叮当声规律而富有生气。
这一切,这数月苦心经营得来的一切,在“劫运”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外部的敌人从未远去,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阴险。而内部的隐患,随着人口膨胀、来源复杂,也日益凸显。“三不赦”铁律和“护生”理念是骨架,但血肉呢?魂魄呢?如何让来自天南地北、心思各异的数百人,真正认同“破戒护生”这条离经叛道之路?如何在狂风暴雨袭来时,保持信念不散,阵地不垮?
玄慈的提醒,系统的警告,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根基。
净土不能再仅仅是一个提供庇护和温饱的避难所,它必须成为一个拥有独特精神内核、完整行为准则、可持续传承力量的 “道场” 。“破戒护生”不能只是一句口号,它需要成为一套能够自洽、能够说服人、能够指引行动、能够抵御内外侵蚀的 思想与实践体系。
否则,外敌稍加挑拨,内部便生嫌隙;劫运一旦降临,顷刻土崩瓦解。
繁荣的表象下,致命的危机,已高悬头顶。
玄心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眸中那丝因发展而生的微光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直面风暴的沉静与决绝。
壮大,从来与危机同行。
而他要做的,是在劫云彻底合拢之前,为这片新生的净土,打下最坚固的、足以抵御一切风浪的基石。
道基立,则净土存;道基浮,则万事休。
时间,已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