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强!你手脚麻利,爬上去把那个迪斯科球灯给挂上!”
“勃子!去把电视机插上,试试dvd机子出不出影儿,声儿开大点!等会你就在旁边唱,渲染下气氛”
经过前些天的磨合,大伙儿也稍微适应了些,手脚麻利多了。兰兰雯茓 更新嶵全
灯光亮起,镜头对准中央。
斌哥和几个兄弟围在茶几旁,哗啦啦——汾酒、二锅头、茅台,好的、差的,贵的、便宜的,各种各样的酒被倒进一个红白搪瓷脸盆里。
巧巧拿起话筒,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兄弟,声音清亮又带着一股豪气,“来,兄弟们,五湖四海皆兄弟”
她将话筒递给对面的斌哥。斌哥接过,环视众人,眼神沉静如水,吐出四个字:
“肝胆相照。”
“肝胆相照!走一个!”众人轰然应和,声音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好!过。”贾章克从监视器后站起身,最满意的就是这个情节,这杯“五湖四海酒”最能体现出这股子又糙又真的江湖味儿!
“来,大伙赶紧收拾下,咱们换下一个布景”
拍摄计划写在纸上总是条理清晰,但真拍起来,各种突发状况和细节打磨,让进度远比想象中缓慢。光是麻将室、宾馆、歌厅这些室内场景,就反反复复折腾了好些天。
这天,剧组几辆破旧的面包车和小货车,满载着人员和设备,颠簸著驶向县城郊区。目的地是老孙的家,一个建于七八十年代的老矿场宿舍区。
车停稳,众人下车。一股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是连片的筒子楼,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暗的砖石。楼道里堆满杂物,昏暗得如同洞穴入口。旁边就是曾经机器轰鸣的厂区,如今却寂静无声,只有一人多高的杂草在风中摇曳。几台锈迹斑斑、如同史前巨兽残骸般的设备,静静地趴在荒草中,诉说著这里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落寞。
老孙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上来,剧组竟然要到他家里来取景,又是高兴又有点尴尬。
“贾导,航哥,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这地方环境比较差,委屈大家了。”
贾章克没有立刻回话。他目光缓缓掠过那斑驳的墙面、生锈的窗户、以及远处宏伟却死寂的厂房。他的眼神里,没有嫌弃,反而逐渐亮起一种如获至宝的光芒。
“差?”贾章克喃喃自语,随后猛地转过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对身旁的白航和摄影师老余说道:
“不,老孙,这里一点都不差!这里太好了!你们看这墙面的质感,这荒草的层次,这种被时代冲刷过的痕迹这是最好的美工都做不出来的!这就是我们电影要的魂儿!”
设备架设完毕,一组镜头拍完,剧组总算能暂时喘口气。白航忙活出一身汗,扯了扯衣领,朝一直在旁边默默帮忙、此刻正蹲在角落抽烟的老孙喊道:
“老孙,你家是哪间?我去放个水。”
“哦,航哥,你跟我来。”
老孙赶紧起身,引着白航爬上一栋筒子楼的二楼。推开一扇漆色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著老旧家具和中药的气味弥漫出来。家里很寒酸,但收拾得还比较整齐,在贫困中竭力维持着体面。
白航目光扫了几眼,只见里屋一张旧床上,躺着一位瘦削的老人,大热天还盖著一床厚被子,躺着一动不动。听到动静,老人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门口,眼神里没有任何光彩。
“这是你爸?”白航压低声音问。
“嗯。老矿工,在煤矿底下搞了一辈子。尘肺病,第三期了,在床上就这么躺着,十来年了。”老孙的语气很平静。
白航一时语塞,他沉默地跟着老孙走到屋角简陋的厕所门口,出来时,他看着这个同样被生活重压磨砺的中年汉子,忍不住又问:
“那你了?你现在靠什么营生?”
老孙掏出皱巴巴的烟盒,递给白航一支,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我?刚开始也接了我爸的班,在这个县煤矿干了几年采煤工。后来矿上效益不行,倒了。”他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沧桑的脸,“后来矿场被几个私人老板转来转去,东挖一口,西挖一口,我就跟着在里面打零工。这几天上头搞安全检查,老板怕出事,把几个显眼的矿洞先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着你们剧组混几天,挣点现钱。”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地问道:“航哥,这几天能不能多给我排几个活儿?扛机器、布电线、修理个桌椅啥的,我都行!等矿上复工了,我就还得下洞了。”
白航用力拍了拍老孙结实的肩膀,咧嘴一笑,“成啊!这算什么事儿!你拍完自己的镜头,就留在组里帮忙,场地、道具哪儿需要人就顶上去!我给你算两份工!”
两人默默地下了楼。“对,镜头在拉近点,就是要拍出这种在时代变迁下普通人被裹拥向前的感受”
白航看着眼前剧组们兴奋的忙的热火朝天,又回头看了下老孙住的筒子楼。这电影不管怎么拍,总是没有生活真实、也没有生活残酷。
剧组磕磕绊绊拍了快两个月,总算把进度赶完一半。
一处临时搭起的灵堂前,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花圈和白布,气氛肃杀。
“二勇哥被杀,家人朋友正处在悲痛中,你就老老实实把这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拍出来不行吗?这个时候你整什么国标舞?????”
白航指著灵堂中央一块被清出来的空地,头上的青筋都在跳。他觉得贾章克简直不可理喻,还好意思总骂他不按剧本走?这位大导演自己才是想到一出是一出,经常灵光一闪,突然就加几场让人摸不著头脑的戏。
“你懂个屁!”贾章克的火气也窜了上来,手指差点戳到白航鼻子上,“在二勇哥葬礼上跳国标舞,这是对?旧江湖文化在新时代冲击下荒诞性的?隐喻?!表示著旧的仪式正在被新的、又格格不入的东西取代!这是一种预示”
“预示个屁!”白航粗暴地打断他,“这他妈只预示著一件事——老子的钱正在打水漂!谁他妈会花钱买票,在电影院里看人在葬礼上跳什么国标舞啊?!”
“呵,你他妈一个外行还在这儿指手画脚!”贾章克被彻底激怒了,“我才是导演!艺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你娘的,我还是投资人呢!”白航的血直往头上涌,顺手从道具架上抄起一把拍戏用的砍刀,刀尖直指贾章克,“这他妈的是老子的钱”
“航哥,航哥,不至于哦!咱们用手就行,刀子我看就木有这个必要了吧”黄勃连忙小心翼翼地按住白航的手,把砍刀慢慢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两人骂来骂去大伙都习惯了,可真把导演砍了总是不大好吧。
“老子是导演,老子说拍就拍,再跟我跳来跳去,老子砰了你”
贾章怒火攻心之下,从桌上拿起一把道具手枪,对着白航的脑袋就是一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