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谈妥,气氛却比动手之前更加沉闷。一行人默默地走出空旷的车间,谁也没有说话。车间里,只剩下老孙的遗像还孤零零地留在桌上,守着那根插在煤堆里、静静燃烧的“高档洋香”。
李满全站在他的宾士车旁,抽著一根新点的雪茄,眯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白航这伙奇怪的人。他们走向那几辆破旧的面包车,有人扛着专业的摄像机,有人提着收音的挑杆,还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设备。
这组合实在太诡异了。他终于忍不住,朝白航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喂!小伙子!你们这到底是干啥的啊?电视台记者?”
话音刚落,他自己就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他吐出一口浓烟,用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白航。
“不对,不像老子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记者,采访是带着雷管来的。”
白航自己也才反应过来,贾章克这帮人扛着摄像机跟来干啥。他回了一句,“没啥。我们都是拍电影的。”
“是嘛?真的假的?”李满全那张肥硕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几步凑上前,仔细打量著摄像机。
“真的啊!”白航指了指身旁的贾章克和老余,“这位就是我们贾导演,这位是摄影师老余,我们都是演员”
“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
李满全连连惊叹,像是发现了宝藏。叁叶屋 蕪错内容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摄像机外壳,又用力拍了拍贾章克的肩膀,震得贾导身子一歪。
“大京城来的剧组,在俺们这穷山沟旮沓拍电影?拍啥片子?叫啥名儿?”
“《江湖儿女》。”贾章克对李老板突然的热情很不习惯,僵硬著脸回了一句。
“江湖儿女,英雄本色嘛!”李满全眼睛一亮,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江湖儿女》!好!一听这名儿就是枪战大片啊!难怪你们谈事情要动枪,专业!太专业了!”
一旁的白航听到这外行话,嘴角微微抽搐,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心里暗道,幸亏不是拍战争片,不然就拉门义大利炮把你这破厂子给他娘的轰了。
“李老板果然是懂电影的啊,有见地!”白航随口夸了几句。“这次也是承情李老板给面儿!那我们就告辞了,下次到了京城,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白航跟李满全握了下手。准备带着剧组的人回去了。
“哎,对头!我这人就喜欢看电影,这玩意高雅,那是艺术!比我们这些挖煤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热情地一把拉住白航和贾章克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幻想姬 首发
“这么著!都别走了!晚上我安排,和各位艺术家一起好好喝一杯!我得好好听听这艺术是咋搞的!”
听到这话,贾章克、老余等人不由面面相觑。几分钟前还是你死我活的枪口相对,转瞬间竟成了把酒言欢的座上宾,还要畅谈艺术?这现实的转折比电影剧本更不讲逻辑。
白航却无所谓地耸耸肩,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神情。
“成啊!早就听说山西的煤老板最懂艺术,今天正好见识一下。李老板盛情,我们一定得好好交流交流”
他将那张五十万的支票递给小军,细心嘱咐:“你们先回去吧!把受伤的兄弟都赶紧送医院处理下,别搞严重了。再把钱去银行取出来,尽快给老孙婆娘和两个工友送过去,顺道给老人孩子多带点东西,吃的、穿的”
小军点了点头,带着剧组人员都上了车。面包车在夕阳下,摇摇摆摆地驶离矿区。
“军哥”王保强凑到小军旁边,好奇问道。
“咋啦?”小军搂住他的肩膀,咧嘴一笑,“打过架没?刚才吓到了吧?”
“哦,还好”王保强憨实地摇摇头,随即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我是想问这剧组拍戏,真的都得用真枪啊?”
“嗨!想啥呢!假的!那都是道具!”小军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王保强的背。
“道具?”王保强眨巴着眼,更困惑了,“那那刚才任厂长那个耳朵满脸血的也是假的?”
“对啊!效果嘛!航哥顺手就捏爆了个血包这个动作一定要快,演员嘛!这是基本功,你还得多练。”
白航则带着刚子、强子,还有贾章克、老余等三四个核心主创,坐上车,跟随着前方几辆乌黑锃亮的宾士轿车,一路开往省城最繁华地段那家金碧辉煌的国际大酒店。
李满全包下了一间极其豪华的包间。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光洁的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与几个小时前矿场车间里沾满煤渣和血迹的水泥地,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行人走进奢华包间,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就像蝴蝶一样飞快地扑到李满全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油腻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娇声说:
“亲爱的,你怎么才来呀!菜我都按最好的安排好啦,都是你爱吃的!”
“好好好!还是我的小莲最懂事!”李满全毫不避讳地搂着女人的腰,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
白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任厂长喊李满全是老舅哥,这在方言里就是姐夫的意思。可眼前这个叫“小莲”的年轻女人,怎么看都绝不可能是任厂长那个年纪的姐姐。
“来来来!都别站着,大伙儿坐,随意啊!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李满全热情得近乎霸道,几乎是按着白航和贾章克的肩膀让他们在主宾位坐下。
“来,咱们这穷地方也没啥好招待的。这是澳洲大龙虾,尝尝”巨大的旋转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珍馐,正中央是一只通体鲜红的澳洲大龙虾,张牙舞爪,很是刺眼。
“贾导,您是文化人,喜欢喝白的,还是红的?”李满全侧身问道,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我我随意,都行。”贾章克还是第一次跟煤老板打交道,看着这浮夸的场面,浑身不自在。
“哦!明白!文化人讲究个随意!”李满全一拍手,对着旁边候着的经理高声吩咐:“听见没?贾导随意!那还愣著干啥?把茅台、拉菲,还有那个什么路易十六七八的,都给我搞上来!让贾导想随哪个意,就随哪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