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提议一下啊。”李满全满面红光地站起身，用力敲了敲酒杯，让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气说道：“这第一杯酒，意义非凡！我必须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我们长盛县父老乡亲，敬咱们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贾导，敬《江湖儿女》全体剧组人员！感谢你们独具慧眼，选择了我们长盛县这片热土！这说明啥？说明我们长盛县，不仅有丰富的煤矿资源，更有深厚的、待挖掘的文化底蕴！剧组的到来，必将为我们县的文化事业打开崭新的一页！”
听到这话，白航和贾章克两人下意识地齐齐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意思，前半秒是对这种反差的惊讶，后半秒是强忍着的无语。李满全那股子模仿领导在台上做报告的拿腔拿调，简直是遮都遮不住，又假又空，又臭又长
但两人都是场面人，心里再怎么翻江倒海，面上却是丝毫不显。待李满全话音一落，他们立刻换上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深受感动”的表情，端起了酒杯。
“哎呀，李老板有情怀，有格局！特别是这个站位高啊”
“哈哈！那是！必须的！”李满全得意地一仰头，将杯中酒干了。等服务生再次斟满，他又端起了杯子。
“第二杯酒啊”李满全又端著酒杯站了起来，故作姿态地沉吟了一会，“要敬电影，敬艺术！”
“咳咳”听到这句祝酒词，刚才就已经憋的难受的贾章克，这一口酒呛在喉咙里，硬是没能咽下去。白航倒还好，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牛鬼蛇神见得多了，对煤老板这类附庸风雅的做派早已见怪不怪。
“这电影啊，它高雅！它跟外面这些挖煤的，那根本不是一个层次！它是精神食粮！是高级玩意儿！”李满全越说越起劲，甚至带着几分鄙夷指了指窗外，“你们看人家周闰发、刘德华，那是个什么活法？你再看看这些挖煤的，满身黑灰，张口闭口就是钱，忒俗气！”
“哎呀，看不出来李老板艺术修养如此之高，真是令人敬佩、令人感慨啊”白航率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哈！过奖过奖，比起你们这些搞艺术的，还是差一点点！”李满全兴致达到了顶点，得意地搂紧身边的小莲，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响亮。
“小莲啊，看到没有？所以我说，一个男人有没有魅力，那可不是光看钱滴！得像我一样，有高雅的爱好，有精神的追求！这玩意儿，它装是装不出来滴！”
小莲依偎在他怀里，配合地露出崇拜的眼神，娇声应和：“知道了，亲爱的你最厉害了~”
“这第三”李满全满脸笑容，又端著酒杯站了起来。
“这第三杯酒，”白航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举起杯，朝向窗外那片漆黑矿区的方向。“咱们不敬活人，敬死人。
“我们一起敬这地底下，所有没熬出头的老孙。愿他们下辈子，能投胎到不用下矿的人家。”
这番话，在这个场合其实非常不合时宜，要是按江湖规矩，大家推杯换盏，喝的兴高采烈，你说这些扫兴话，就是有点不识抬举了。看见白航站起来举杯，刚子、强子都端著酒杯站了起来，贾章克他们也跟着站了起来，都端著杯子看向李满全等人。
出人意料的是，李满全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一瞬，随即，一种更复杂的神情浮现出来。他没有动怒，反而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大声赞道：
“好！说得好！”
“听听！听听！”他对着全桌人高喊，像是在展示一件珍宝，“这就是艺术！这就是情怀！航哥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这杯酒，必须敬！”
他率先将杯中酒泼洒在地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昂贵的白酒、洋酒渗入地毯，祭奠著那些无人记得的亡魂。
三杯酒敬完，席间的气氛松弛下来，众人推杯换盏，开始真正吃喝。这时，李满全端著一杯酒，由那个叫小莲的年轻女人亲昵地挽著胳膊，一步三摇地朝白航这边走了过来。
“航哥，”李满全未语先笑，脸上堆满了敬仰，“我李满全在山西地界也算见过些风浪，早就听说京城的航哥最讲规矩，最重义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为兄弟之义，能单枪匹马灭了金瞎子，为了公道之义，能踩着雷管上门讨钱是条真汉子！佩服！”李满全说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天有眼无珠，多有得罪啦！”
白航听着对方如数家珍般道出自己的过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晓得李满全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
“李老哥言重了，抬举了。”白航微微一笑，也一口干完，朝着李满全亮了下杯底。他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们今天来这里，不谈江湖事。只和您一样，谈电影、谈艺术江湖上的打打杀杀，那是过去式了。”
“哈哈！好！说得好！”李满全用力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脸上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我最他妈烦的就是这些江湖事！整天打打杀杀，满口兄弟义气，还他妈不就是为了钱？俗气！”
他愤愤地朝旁边啐了一口，仿佛与那个世界划清界限。
“李老哥这话说的通透，在理。”白航点头附和。
“航哥，你是明白人。这江湖上，嘴上喊兄弟、背后捅刀子的人我见多了。但真的像你这样，踩着雷管就为了给几个死矿工讨回安家费的，又有几个？”李满全得到认同，谈兴更浓，他凑近一步，推心置腹般地感慨。
“哎，这江湖儿女真是一言难尽啊！”李满全晃着脑袋，感慨地说道。突然，他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秘密，“以前年轻的时候，我也觉得江湖义气最大，可现在嘛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
“哦？是什么感觉？”白航很配合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嘿，就是感觉啊这煤价在一天天往上涨，可他妈的义气却在一天天往下跌。这江湖的行情不行啊”
李满全说完，像是被自己这句充满“智慧”的总结逗乐了，仰头爆发出一阵沙哑而畅快的大笑，“哈哈哈哈”
白航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浑身乱颤的煤老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李老哥，你这话深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