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航哥啊”李满全不知是酒劲上了头，还是本来话就多，硬是在白航旁边挤著坐下，一把抓住白航的手，推心置腹地吐起苦水。
“我现在就觉得特别没意思！”他脸上没了刚才的高谈阔论，用一种迷茫的语气说道，“没钱的时候吧，日子过得倒还简单。就拉着一帮子兄弟，整天琢磨著怎么从地底下多挖点煤，怎么跟别的矿抢路子，虽然苦，但目标清楚得很！可这年把时间，煤价呼地一下，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窜！钱是越来越多了，多到我都还没适应过来该怎么花反而觉得，空虚啊！”
“赌呀、毒的这些，我不敢玩，那是要败家要命的。”他瞟了一眼旁边在对着小镜子涂抹口红的小莲，咂咂嘴，“这个嘛好玩是好玩，但有时候身体也跟不上。”
“我现在没事，就爱和小莲一起看看电影，特别喜欢那些港岛的电影明星”
“嗯，理解，理解。”白航配合地点了点头，顺势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小莲，身材模样确实不赖，心下了然，便试探著说：“我们剧组正好还差个女角色，戏份不多，但挺出彩”
“哎！想啥咧，她懂屁的艺术啊！”李满全猛地一拍白航的大腿，打断了他，“是我！我是问，我能不能搞个角色？”
“嗯？你？”白航这回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他原以为这李老板是想砸钱捧自己的小情人玩玩，没想到是他自己要玩。
“你尽管开价！演啥都行，跑龙套、挨巴掌都成！但是有两个条件”李满全低声音，盯着白航说道，“第一，电影演员表里，必须有我‘李满全’三个字！第二，你们剧组得来咱们长盛县，搞个活动，啥子活动都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航看着眼前肥头大耳的李满全，眼神里屁的空虚、迷茫，全是精明和算计。心里冷笑道：这地界混大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电影，什么艺术，感情都在这等著了！
“嗯，明白！”白航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他接过李满全递来的烟，掏出火机先给对方点上，随即站起身，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全桌人都听见。
“来，李老哥！别看我们剧组投资不大，但我必须给你正式介绍一下我们剧组的实力！”
“这位余老师，毕业于比利时国立电影学院，是港岛资深摄影师。这位贾导，别看年轻，今年刚凭借《小武》这部电影，先后斩获第17届温哥华国际电影节龙虎奖、第20届法国南特三大洲电影节最佳影片金热气球奖、第48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青年论坛沃尔夫冈·斯道奖这些都是国际a类电影节的重要奖项！”
“好！了不起！了不起！”李满全听得满脸放光，虽然搞不清这些奖项的具体分量，但“外国”、“国际”这几个词就足够唬人。他当即掏出支票本，唰唰写了几笔，递给白航，“航哥，一点小意思，就当老哥赞助剧组的艺术追求！”
白航瞟了一眼支票上的金额——二十万。他没接，只是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道：“我们剧组，是和山西省黄河电影制片厂深度合作，共同谋划这部《江湖儿女》。目的就是要深刻反映在社会大变革下，底层群体的真实生存状态”
他话锋一转，盯住李满全的眼睛说道：“所以，近期我们剧组将与黄河电影厂一起，在长盛县举办一场电影艺术座谈会，共同探讨本土文化事业的发展现状。这个活动，将郑重地邀请贵县的李书记、杨县长参加，和我们的剧组演员们一起深入交流”
“哎呀！贵剧组这站位就是高！这部电影有深度、有格局！”李满全瞬间心领神会，脸上笑开了花，立刻又掏出支票本，唰唰写完，扯下新的一张，将原先那张二十万的压在下面，将新的递到白航面前。
“航哥，您看这个数，够诚意不？”
“李老哥支持文化事业的诚意，我们感受到了。来，为了咱们的合作，干杯！”
白航脸上喜笑颜开，与李满全等人推杯换盏，喝得兴高采烈，场面上的气氛热烈而融洽。他应对自如，谈笑风生，然而当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着衣兜里的两张支票，心情却有些沉重，老孙为了这张纸要拿命来换，而他不过就是几杯酒
经历了这番波折，剧组的拍摄进度突然变得顺畅无比，效率惊人。就连白航偶尔对拍摄提出些不同看法时，贾樟柯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梗著脖子争论，只是默默听着，有时甚至会一起讨论一下。
李满全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但他对拍戏这件事，真的是十分感兴趣。
剧组要拍一场豪华夜总会的戏，正为场地和群演发愁。李满全一个电话，直接包下了省城最豪华的“金色巴黎”夜总会整个场子。不仅清场，甚至还专门找了几个长得不错的小姐来当本色出演的群演，那股子纸醉金迷的氛围，贾樟柯挑不出任何毛病出来。
剧组下一场戏需要几十人的大场面斗殴，剧组还在头疼群演和道具，李满全大手一挥，就拉来了三四十号精壮小伙，个个眼神凶狠，光是站着就煞气腾腾。
在李满全这种简单粗暴、却极其高效的“资源加持”下，《江湖儿女》的拍摄，以一种混合著荒诞与真实的独特质感，飞速向前推进。
拍了这些天，白航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现在拍的场景和情节，越拍越陌生，好像以前根本没构思过这些啊！他猛地想起来，一拍大腿。
“唉！不对啊贾导，你的剧本呢？我咋好久没见你翻本子了？”
“早扔了。”贾樟柯正盯着监视器回放，头也没抬，随口回了一句。
“我草！”白航惊得差点跳起来，“我们剧组现在拍电影，都已经进化到这一步了？连剧本都不需要啦？你这比好莱坞导演还牛逼啊！”
“要啥子剧本？这，这，这哪个不是现成的剧本？”贾樟柯这才从监视器后抬起头，他指著面前的白航，远处的李满全，还有在片场里忙碌的众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他妈不是完全瞎拍吗？那这拍的岂不是想到哪拍到哪？”
“别屁话了，我说咋拍就咋拍！再叽叽歪歪老子蹦了你”贾樟柯从后腰掏出那把道具枪，指着白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