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进北影学院那栋略显斑驳的老楼，推开贾章克工作室的门时，一股混杂着胶片、旧书和咖啡的气味扑面而来。
“快来快来，来给你瞧瞧咱们的成果”
老贾今天脸上泛著光，心情很不错。见白航进来，转身从墙角一个军绿色的、看着就结实的铁皮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圆形的影片盒，递到白航面前。
白航伸手接过，掌心一沉，还挺重的。
他低下头，目光仔仔细细地在那盒子上看了一遍，上面贴著规整的标签：“《江湖儿女》”、“山西黄河电影制片厂”、“星光影视文化有限公司联合出品”，还有一串串编号001-1。地上还有好几盘胶片，分别标著序号。
这是当前标准的35毫米胶片拷贝，每盘仅仅只有20多分钟，一个标准拷贝就要5盘胶片。用金属圆盒封装，这一部电影总重可不轻。
“这是第一版的拷贝带子，色彩效果稍微差点。咱们看看？”
“看看！”白航答得干脆，终于见到影片真容了。
贾章克唰啦一声拉上厚重的窗帘，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工作台上一盏小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他手脚麻利地摆弄起一台专业的小型放映机，机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接着，他又冲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拖来两把旧躺椅，摆在正对白色幕布的前方。
白航接过这杯法国带回来的高档咖啡。低头抿了一口，他没再评价咖啡的好坏，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开始泛起微光的幕布上。
放映机咔哒轻响，一束光柱穿透昏暗的空气，打在幕布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眼前这部《江湖儿女》，早已不是原本时空的模样。它从根子上就变了。原本贾章克打算描绘的，那对跨越多年、在时代变迁中漂泊离散的情侣，那疏离而诗意的长镜头，在这里已经被彻底改编。
眼前的故事，更加直接，更加粗粝，也更加滚烫。它讲述的是九十年代末的山西县城，江湖大哥斌哥，如何在那个“一切向钱看”、人情急速冷却的时代里，笨拙地、近乎偏执地守着最后一点江湖道义。
他不再是那个最终落魄、需要女人拯救的失意者。这一版的斌哥，骨头更硬，手段更狠。他为手足兄弟摆平纠纷，拳脚与情理并用；他为井下矿工讨要血汗钱，敢踩着雷管跟矿老板对峙。他的情义，是滚烫的，带着血腥味，也带着煤渣的粗糙质感。
它少了原来那些意味深长、充满隐喻的一些镜头和情节，却让人能感受到来自社会最底层，本身的、野蛮生长的吸引力。
“觉得怎么样？”贾章克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白航沉默了几秒钟，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这个还成吧。”他最终吐出这么一句，就像个失去味觉的厨子，对着自己精心烹制的菜肴，实在品不出个咸淡好坏来。
“啥叫还成？我告诉你，那是绝对成！”贾章克激动地站起来，走到白航面前，手指在空中用力地点着，“你看看这里面的场景，这个镜头，野蛮、粗糙，却又真实！原汁原味！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比起那些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片子，这要深刻一百倍！一千倍！”
“行啦，行啦。别搁这儿自吹自擂了。”白航赶紧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喷涌而出的长篇大论。“赶紧的，让制片厂那边拷贝出一部分成品出来。咱们这片子好不好，关键不在于咱俩说，而在于它卖不卖得出去。”
“你这个人忒俗气！”
回到公司，白航对着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最后，他还是抄起电话，拨给了山西黄河电影制片厂的罗主任。
“罗主任，拷贝，就先给我定五十份。”
“五十份？白总，您这可真是大手笔！您放心！绝对用最好的料，最快的工！保证不出半点岔子！”罗主任听见第一单就下了五十份，很是开心。连同冲洗、包装，将近四十万，抵得上有些小制片厂一整年的流水了。
白航没寒暄太多，干脆利落地敲定了细节。他没等厂里把沉甸甸的胶片盒运到北京，放下电话就直接把人召齐了。
“小军，刚子，强子，”他目光扫过几个老兄弟，最后落在还有些懵懂的陈少斌脸上，“还有小陈，你们几个牵头组队。地图在这儿，华北、东北划片儿。带上宣传资料，下周就动身，在制片厂就地分货，各自负责。”
正布置著，白航想起个人。他单独拨了个电话给李满全。
电话刚通，还没等白航组织好语言开口，李满全一听是自己参演的电影要上市，嗓门顿时拔高了八度。
“白总！这话您说的！咱自己的片子，那还能叫帮忙吗？您放心，山西这片儿，包在我身上，你们只等收钱就行我这就去联络，非得让咱这片子，在老家先亮起来不可！”
他那股子火烧火燎的劲儿，比白航这个投资人还足，倒把白航原先准备的一套说辞全给堵了回去。
白航知道，眼下这套“人拉肩扛”、“带着片子跑码头”，直接去敲电影院门的土法子，是钻了一个时代缝隙的空子。
这年头，电影发行还是老旧的“影院”制度，归各级电影公司按地域管着，拷贝像文件一样一层层往下转发，计划味儿浓厚。他这种绕过中间环节、直插终端的“跑码头”式发行，虽然笨重辛苦，却还勉强有路可走。
再过一两年，风一吹，全国一盘棋的、高效的院线网路就会快速铺开。到那时，所有发行都在系统内流转，像他们这种没有“准生证”、没在上级部门备过案的片子，将再无可能出现在任何一块正规银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