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好几天，派下去的几支队伍像是石子儿沉进了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白航在办公室里，抽了根烟，终于还是没按住，抄起话筒就拨了出去。
“喂，小军！底下怎么样？片子推得动吗？”
“哈哈，航哥！顺得很！这地界儿的兄弟都给面儿，好说话！”
“什么兄弟、面子？？？”
白航听到这话就咯噔了一下，拧紧了眉头，严肃说道：“我警告你啊小军！咱们这生意是合法生意。一不偷二不抢，片子是正经拍的，卖也是正经卖，顶多是没走完上面的流程。你可别在底下给我搞七搞八的，听见没？”
“哎哟我的哥，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小军在那头笑得更欢了，“您还不了解我？规矩着呢！保证妥妥帖帖，全是文明谈判，签的都是正规商业合同！”
挂了小军的电话，白航干脆挨个几个团队拨了过去，打算督促一下进度。
这一圈电话打完，他握著话筒，彻底愣住了。
除了陈少斌那边，吭哧了半天才说刚刚艰难地谈下第一家影院，其他几个团队，口径出奇地一致，顺利，太顺利了，简直顺利得不像话。有的说“酒都没喝两杯，合同就签了”，甚至有更夸张的，说一听片子的名字就签了。
白航坐回椅子上，心里头总觉得不应该啊。现在内地的电影院，尤其是北方二三线城市影院是缺片子，尤其是能卖座的好片子。可咱们这部《江湖儿女》，真就那么好？好到让这些见多识广、算盘珠子拨得精响的影院经理们，一个个都这么好说话？
原计划怎么也得磨上一两个月，先试下水的，结果没等到月底，几支队伍竟陆陆续续全回来了。连陈少斌手里的片子，最后也被小军他们顺带着解决了。
坐在公司宽大明亮的会议室里，落地窗透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白航身体深深陷进皮质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过桌前一张张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兴奋的脸。
“按说，任务提前完成，该给大伙摆庆功酒。”白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顺利得有点邪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在缩著脖子想笑的小军脸上。“小军，你从头到尾，给我唠唠。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哎呦喂，我的航哥，您可真能琢磨！”小军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有点夸张，“真没别的！咱们片子，它就是火啊！您是不晓得，咱们人还没到地方呢，风声就先到了。那个李满全，比咱们可上心多了！这煤老板又舍得下本，自个儿贴钱吆喝，到处跟人吹，搞得好像他才是男一号”
白航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小军被看得有点发毛，赶紧收敛笑容，正经了几分：“真的，航哥。现在市面上就缺这个！您想啊，那些小年轻，最爱看什么？《古惑仔》啊！可那片子正规影院能放吗？不能。咱们这片子，《江湖儿女》，讲的是咱本地上的江湖事，味道又足，又野，又不算太过线。那些影院经理精着呢，一看样片，再一听这风声，心里那小算盘一拨拉——有赚头，风险还不大，那还不赶紧接着？”
他顿了顿，看看白航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补充道：“我们就是正常谈，递烟，喝酒，放片花，讲分成。最多最多也就是借着李满全吹起来的那股风，顺水推舟。绝对没干您交代不许干的事儿！这年头，片子对路，有点动静，推起来真没想象那么难。”
白航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光洁的桌面。小军的话，听起来似乎也算合理他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反正片子只要能卖出去总归是好事。
只是如果老贾知道自己这部寄予厚望，又是反映啥子社会、又是隐喻啥子变革的文艺片，最后推向市场被定位成了黑帮片，竟然被影院拿来和《古惑仔》一起来相提并论，估计不会很高兴。
市场给出的答案造不了假。
各地影院的反馈雪花般飞回，上座率数字像入夏的温度计，氛围越来越热，噌噌往上蹿。起初是半信半疑，随后是惊喜确认，到了后来，一些县城、地级市的影院经理，竟然开始主动拨通星光影视的电话，语气热切地询问是否还能增加拷贝、延长排片。公司又赶紧找制片厂定了一批拷贝，给下面发了出去。
两个月，仅仅两个月，票房累计竟一路冲破五百万大关。
要知道，去年上映、明星云集、投资浩大的历史大片《荆轲刺秦王》，最终票房也堪堪停在五百余万。而《江湖儿女》这样一部没有大牌明星、没有豪华特效、甚至发行都带着“土腥味”的片子，竟能与之一较高下。这个结果，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由于主要票房来源并非一线大城，而是广袤的二三线乃至县城市场，所以在大城市和一些主流媒体，只有一些零星报道，暂时还并未掀起很大轰动。这个片子在1999年的电影市场，如同一个丢到湖底的闷雷。只能隐约听到水下一声闷响，然后飘起了几条大鱼，但水面上并未掀起多大的水花。
只是，当票房冲到五百万后，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玻璃墙，再也难以寸进。街头巷尾的音像店、流动摊贩那里，《江湖儿女》的盗版光盘已经随处可见。正版影院的市场，在盗版洪流的侵蚀下，迅速达到了饱和的顶点。
白航盯着财务送来的最终报表，看了很久。
“小张，进来一下。”
待财务主管小张快步进来，白航将报表轻轻推过去，指尖在导演、摄制组、销售团队几处合同条款上点了点。
“按合同，该给贾导和拍摄团队的分红，一分钱不许差，算清楚，尽快安排过去。销售那边，出发前定的奖励比例，照发。另外，从我这儿出，给他们团队额外再加一笔。这趟，他们辛苦，也干得漂亮。”
最后，他目光扫过门外隐约攒动的人影，笑了笑，声音也拔高了些，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通知下去，这个月，全体人员，奖金翻倍。”
“是！白总！”
外间的欢呼声、桌椅挪动声、难以置信的询问和确认声轰然响起，大伙都喜气洋洋的。对于动不动就真金白银发奖金的老板，没有谁会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