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酒!!!”
李满全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喊道。
后面几个小弟应声而动,抬着几大摞崭新的红白搪瓷脸盆,咣当咣当地放在每一张桌子上。
白航一看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混合著荒诞与冷汗的感觉瞬间爬遍全身。
这他妈这完全就是照搬《江湖儿女》电影里,斌哥带着兄弟们用脸盆喝“五湖四海酒”的场景!
他顿时全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自己在这名声忽然间变得如此“响亮”,脸面变得如此“好使”。除了之前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更直接的原因就是这部电影。
我草他妈的老贾,拍的什么狗屁真实、什么野蛮、什么深刻还他娘的那是什么反映社会现实的艺术片,这已经完全变了味,变成了他白航在道上的宣传片。
还有李满全这个极好排面的煤老板,毫不在乎几个小钱,在背后拼命鼓吹、推波助澜,好借机给自己涨面子、捞好处。再加上白航自作聪明,让兄弟们带着片子,深入一个个县城影院去“宣传”、去“推销”。
电影里的“斌哥”和现实的“航哥”,被有意无意地重叠、混淆!
几股力量一合流,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玄乎。他这个正努力想洗白上岸、做正经生意的商人和演员,愣是被架上了这口名为“江湖大佬”的沸腾油锅。
“哗啦——哗啦——!”
几百号人,拿起桌上专门准备的各地名酒,京城的二锅头、山西的汾酒、陕西的西凤酒、山东的秦池酒、东北的老龙口好的差的、贵的便宜的,来自五湖四海的酒倾倒入搪瓷脸盆里。浓烈的酒气瞬间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礼堂。
李满全拿起一个话筒,挺直腰板,对着话筒吼道:
“五湖四海——皆兄弟!”
声音经过话筒的放大,有些失真,在喧闹的大厅里炸开。吼完,他不由分说,将话筒塞到了白航手里。
白航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的话筒。他抬眼望去,黑压压一片人头,几百双眼睛在烟雾和灯光下,直勾勾地、灼热地盯着他。那些眼神充满了狂热、敬畏、憧憬,让他喉头发干,手心冒汗,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怦怦”声。
他用力握紧话筒,指节微微发白。硬著头皮,用干哑的的嗓音,说出了影片里的经典台词。
“肝、胆、相、照”
短暂的死寂,然后——
“肝胆相照!!”
几百条嗓子汇成的声浪,感觉都快震翻屋顶。所有人,都站着用杯子从脸盆里舀出一杯酒,“喝——!!!”
白航也端起自己的一杯酒,闭上眼睛,一饮而尽。不知道这杯混著五湖四海的酒是什么味道,甜的,苦的,辣的,涩的难以下咽。
这充满江湖仪式的一杯酒干完。大厅气氛达到了高潮,各自吆五喝六的大吃大喝起来。
“航哥,我是石家庄的张保林,我敬您一杯”张保林这个悍匪这时候乖巧的像个小弟,双手捧著酒杯,走到白航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
“航哥,我是”
酒店大厅里,杜文择和谢庭峰百无聊赖地晃悠着。
“这个白航,太没礼貌啦!”杜文择踢了踢脚边沙发,愤愤地抱怨,“将我哋丢喺酒店,乜特色节目都没安排,自己就唔知去边度潇洒快活!”
谢庭峰打了个哈欠,拉了拉皮衣领子。“唉,算啦。不如返房睡觉啦?外面也没好玩。”他对这内地北方城市的夜晚,实在提不起什么探索的兴致。
“睡乜鬼觉!”杜文择眼睛转了转,叛逆劲上来了,“难得来一次大陆,点都要睇下新鲜啦?你听——”他侧耳,隐约能听到酒店后方传来阵阵喧闹的人声,似乎非常热闹,“后面好似好热闹,去睇下搞咩先!”
谢庭峰拗不过他,两人便循着声音,从酒店侧门绕了出去,七拐八拐,来到了后院。只见一座灯火通明的大礼堂,门口人影晃动,喧哗声正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两人刚走近,礼堂门口一个穿着花衬衫、剔著板寸的年轻小弟就横跨一步,拦在面前。“喂!你们俩!干嘛的?跑这儿来干啥?”
杜文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喝弄得一愣,那股在内地被捧惯了的气性又冒了上来,“死扑街!我转转你管得着吗?我找人!”
“找人?找谁?”小弟上下打量著这两个口音、衣着明显不对的外来人。
“我找白航!”杜文择随口扯了个谎。
“白航是你他妈叫的吗?!”谁知,那小弟听到这话就火了,抬手就给了杜文择一巴掌,又上来狠狠踹了几脚。
杜文择被打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倒在地上都懵了。谢庭峰也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对方凶狠的眼神瞪了回来。
“我我真认识航哥!我们是一起来的!今天还一起看电影!”杜文择捂著脸,又惊又怕,再也不敢嚣张,连连求饶。
小弟看他样子不像完全说谎,犹豫了一下,他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老实点!别乱看乱说话!”
两人现在已经根本不想进去,只想回去睡觉了。可是又被带着不敢走,只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
门内震耳欲聋的喧嚣、浓烈到呛人的烟酒气、以及黑压压坐满了整个大厅、一眼望去尽是纹身金链、气势彪悍的数百条汉子杜文择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这一看就是进了社团的黑窝了。
他们被迫走到最前面主桌旁边。此刻的白航,在他们眼中,与白天那个客气接待“白总”判若两人。
带路的小弟凑到主桌边,低声向白航说了几句。
白航闻言,转过头。他没看鼻青脸肿的杜文择,只是轻声对谢庭峰说道:“吃晚饭了吗?就在这随便吃点,晚上早点休息。”
“是,谢谢航哥。”两人老实点点头,都识趣地没再叫白总。
一顿饭终于喝到尾声。
白航舌头都有些发直,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却比任何时候都绷得紧。他强撑著与各方“豪杰”一一作别,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最后才在小军和刚子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虚浮地走进了酒店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那震耳欲聋的喧嚣和浓烈的烟酒气。狭小空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安静得有些突兀。
小军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脸上洋溢着兴奋过度的红光,舌头打着卷儿,含糊不清地嚷道:
“航航哥!今天您可是这个!”他伸出大拇指,用力晃了晃,“牛逼大了!这才叫面子!北边道上,往后谁不知道咱们航哥的名号?”
他话音刚落,白航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哪有半分醉意?他二话不说,抬手就照着正得意忘形的小军后脑勺,“梆!梆!梆!”狠狠凿了三下,力道又沉又脆,在电梯里发出闷响。
“面子?!我让你面子!我们是干什么的?啊!?我们他妈的是正正当当的开公司、拍电影、当演员”
白航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几个兄弟骂道:“你们死字怎么写知不知道?!啊?!你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嗯?个个都是排著队,等著挨枪子的!你想插队吗?等他们安安稳稳活过千禧年,再跟我谈什么面子!”
他越骂火气越大,猛地转头,视线又看向旁边的强子。强子为了显摆那身腱子肉和纹身,大秋天的,就穿了件单薄的白色跨栏背心,故意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和肩膀上张牙舞爪的青龙白虎。
“还有你!天天露个胸大肌,你很大吗?!”白航抬手照着强子的脑袋就是梆梆几下。
“就是,你也就比小军勉强尺寸大那么一点,但你有我的大吗?有航哥的大吗?”刚子一听乐了,咧著嘴嘲笑道。
强子无辜地摸著脑袋,小声说道:“航哥,你怎么光打我们,怎么不骂刚子啊?”
“哦,对。还有你?天天剃个光头干嘛?装黑社会啊?”白航听到这话,又对着刚子又骂道。
“没有啊!航哥,我这不是上次拍戏剃了吗?”刚子一脸委屈地说道。
“那你怎么不把头上几根毛留起来?”
“我这不习惯了嘛”
“我习惯你个头!”白航抬手,对着刚子的光头就是梆梆几下,“要是下个月,我还看不见你头上长毛,我他妈把你吊毛都给扯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