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12月,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也都要狠。
太行山的风像剔骨刀一样刮过,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但这雪白之下,掩盖的不是丰收的瑞兆,而是遍野的饿殍。
1942年,河南大旱,波及华北。加上日军疯狂的“治安强化”运动,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杀光、烧光、抢光),整个华北大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饥荒。
树皮被剥光了,观音土被吃光了。路边随处可见冻死、饿死的尸骨,有的甚至还没凉透,就被野狗拖进了深山。
祁县,日军“大东亚共荣粮仓”。
这座刚刚建成的巨型粮仓,像一座堡垒一样矗立在县城北郊。高墙电网,碉堡林立。里面堆积着日军从周边十几个县强行征收来的几百万斤粮食——那是老百姓的救命粮,现在却成了供给日军前线的军粮。
粮仓门口,日军少佐武田弘一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根尖锐的空心铁管(验粮器),正站在寒风中检查刚刚运到的一车粮食。
车旁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冻得瑟瑟发抖。
“太君……这真是最后的口粮了……家里还有三个娃等着喝粥呢……”老农磕头如捣蒜。
武田面无表情,手中的铁管猛地刺入粮袋,带出一管红高粱。
“成色不错。”
武田点了点头,然后手中的铁管一转,毫无征兆地刺向了老农的大腿。
“噗!”
“啊——!!”老农惨叫一声,滚倒在雪地里。
“私藏粮食,死罪。”武田抽出带血的铁管,在老农的破棉袄上擦了擦,“拖去喂狗。粮食入库。”
“哈伊!”
几个伪军拖着惨叫的老农走向远处的狼狗圈。
武田看着那一车车运进粮仓的粮食,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冈村司令官说了,粮食就是子弹。只要饿死支那人,这场仗,我们就赢了。”
……
五里外,一片枯树林。
林远山趴在雪窝子里,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布,98k的枪管用布条缠着,只露出一点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咳嗽的时候胸口还会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比这冬天的雪还要冷。
“看到了吗?”林远山低声问。
趴在他身边的苏木,正举着望远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父……那老农……被狗咬死了……”苏木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颤抖。
“记住这个画面。”林远山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压下胸口的火气,“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林哥。”王麻子从后面爬过来,呼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霜,“侦察清楚了。这个武田是个后勤专家,他把粮仓修得跟铁桶一样。四座炮楼,两层电网,还有一个中队的鬼子驻守。硬攻肯定不行。”
“而且……”赵铁柱在一旁补充道,“咱们只有几个人,就算打进去了,这几百万斤粮食也运不走啊。要是炸了,那就太可惜了,这可是乡亲们的救命粮。”
林远山吐出嘴里的冰渣子。
“谁说要炸?”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眼神却透着渴望的民兵战士——这是从周边村庄临时集结起来的队伍。
“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是老百姓种出来的。鬼子抢走了,我们就得给它抢回来。”
“抢回来?”王麻子皱眉,“咱们这点人手,怎么运?”
“我们运不走。”
林远山指了指山下的那些村庄。
“但那几万张饿得发绿的嘴,能运走。”
“传令下去。”林远山看向老魏(地下党联络员),“通知周围十里八乡所有的民兵、游击队,还有能动弹的老百姓。”
“今晚,祁县粮仓,开仓放粮。”
“让大家带上口袋,带上扁担,带上一切能装东西的家伙。”
“咱们来一场……蚂蚁搬家。”
……
深夜,子时。
大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一辆满载着“物资”的日军卡车,亮着昏黄的大灯,缓缓驶向祁县粮仓的大门。
开车的是赵铁柱,他穿着一身抢来的日军军服,大脸盘子上抹满了机油和黑灰,看起来像个刚修完车的辎重兵。
副驾驶上坐着林远山,他穿着少尉军服,帽檐压得很低,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车斗里,盖着厚厚的帆布。帆布下,不是粮食,而是苏木、二牛、麻子,还有二十名挑选出来的敢死队员。
“站住!”
粮仓门口的哨兵拦住了车。
“口令!”
“富士山下雪。”林远山冷冷地回答,“我们是武田少佐调来的运输队,送修好的发电机进去。”
“发电机?”哨兵狐疑地看了一眼车斗,“打开看看。”
林远山没有动,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后面。
哨兵走到车后,掀开帆布的一角。
里面确实是一台黑乎乎的机器(坏掉的柴油机),周围堆着一些木箱。
“那是给炮楼供暖用的。”林远山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冻死老子了!”
哨兵被寒风吹得也不想多事,挥了挥手:“进去吧。”
卡车轰鸣着开进了粮仓大院。
……
院内。
卡车停在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行动。”
林远山低喝一声。
帆布掀开,敢死队员们鱼贯而下。他们没有拿长枪,而是清一色的短刀和手斧。
“二牛,带人去解决炮楼。记住,别用枪,用刀。”
“苏木,你上水塔,占领制高点。一旦响枪,这就是你的靶场。”
“老赵,麻子,跟我去配电室和守备队营房。”
“动作要快!我们只有半个小时。”
……
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李二牛带着五个人,摸到了东南角的炮楼下。
炮楼里的鬼子正在烤火打牌,警惕性极低。二牛他们像壁虎一样顺着避雷针爬了上去,从射击孔钻进去。
几声闷哼之后,炮楼上的探照灯依然亮着,但控制灯的人已经换成了二牛。
另一边,林远山带着人摸到了守备队的营房外。
这里住着一个中队的鬼子。
“把门堵死。”林远山指了指营房的门窗。
战士们抱来几捆干柴和浇了油的棉被,堆在门口。
“麻子,去切断电话线。”
一切准备就绪。
林远山看了一眼手表。
“点火。”
“呼——”
大火瞬间在营房门口燃起。浓烟顺着门缝往里灌。
“着火了!!快救火!!”
里面的鬼子被惊醒,乱成一团。他们试图冲出来,却发现门被从外面锁死了,而且门口全是烈火。
“啊!!八嘎!!”
鬼子不得不打破窗户跳出来。
但等待他们的,是早已架好的机枪。
“哒哒哒哒哒——”
赵铁柱的机枪在咆哮。跳出来的鬼子还没站稳,就被扫倒在雪地里。
枪声一响,整个粮仓瞬间炸了锅。
“敌袭!!警报!!”
住在军官宿舍的武田少佐从床上跳起来,抓起指挥刀就往外冲。
但他刚冲出门,一颗子弹就打在他脚边的门框上,木屑飞溅。
“砰!”
远处的水塔上,苏木冷冷地拉动枪栓。
“别急着出来,好戏才刚开始。”
……
与此同时,粮仓大门外。
黑暗的雪原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原本死寂的荒野,瞬间沸腾了。
“冲啊!!抢粮啊!!” “那是咱们的救命粮!!夺回来!!”
成千上万的饥民,在民兵和游击队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呐喊着冲向粮仓大门。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甚至仅仅是空口袋。
饥饿,让他们忘记了恐惧。 愤怒,让他们变成了狮子。
“开门!!”林远山对着守在门口的敢死队员大喊。
“嘎吱——”
厚重的铁大门被缓缓推开。
“杀啊!!!”
人潮涌入。
这场景比任何战争大片都要震撼。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只有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老百姓们冲进仓库,用镰刀划开粮袋。金黄的小米、红色的高粱、白色的面粉,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
有人装满了口袋,有人直接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流泪。
武田少佐躲在工事后,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疯了……这群支那人疯了……”
“机枪!给我扫射!!把他们都杀光!!”武田歇斯底里地吼道。
几个残存的鬼子机枪手试图爬上工事。
“砰!”
“砰!”
水塔上的苏木,一枪一个,精准点名。
“你的对手是我。”苏木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林远山提着一把带血的工兵铲,在人群中穿梭,专门猎杀那些试图反抗的日军军官。
他就像是这股洪流中的礁石,任何敢于阻挡百姓取粮的鬼子,都会被他无情地粉碎。
……
混乱持续了一个小时。
粮仓空了。
几百万斤粮食,在“蚂蚁搬家”的奇迹下,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老百姓们背着粮,消失在四面八方的山沟里。
粮仓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满地的日军尸体。
武田少佐被逼到了绝境。他身边只剩下两个卫兵,缩在指挥部里瑟瑟发抖。
“哐当!”
指挥部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远山走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大部分是鬼子的),手里拎着那把工兵铲。身后跟着赵铁柱和王麻子。
“你……你想干什么……”武田举着指挥刀,手却在发抖。
“我不杀你。”
林远山把工兵铲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粮食——那是刚才从地上抓的一把红高粱。
他走到武田面前,把高粱撒在他的脸上。
“好好尝尝。”
林远山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就是被你捅死那个老农种出来的粮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把它吃下去。”
“八嘎!士可杀不可辱!!”武田大吼一声,举刀向林远山劈来。
“砰!”
赵铁柱一枪托砸在他的手腕上,刀掉在地上。
王麻子走上前,一脚把武田踹跪在地上,然后抓起地上的生高粱,硬生生地往他嘴里塞。
“吃!!给老子吃!!”
“咳咳咳……”武田被噎得直翻白眼。
林远山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把他绑起来。”
“扔到那个狗圈里。”
“那几条狼狗不是饿了吗?让它们的主人去喂它们吧。”
“不!!!不要!!!”武田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但没人理会。
在这个饿狼之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黎明,祁县城外。
大雪终于停了。
神枪小队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已经被搬空、燃起大火的粮仓。
远处,隐约传来狼狗的咆哮声和惨叫声。
“痛快。”赵铁柱擦了擦脸上的汗,“这一仗,不仅咱们吃饱了,周围几个县的乡亲们也能过个好冬了。”
苏木背着枪,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远去的脚印,若有所思。
“师父,这就是你说的‘最大的枪’吗?”
“什么?”
“你以前说过,有时候人多就是最大的枪。”
林远山笑了。
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
“没错。”
“这几百万斤粮食,就是几百万颗子弹。”
“只要老百姓还活着,只要他们心里还有火,这太行山,鬼子就永远占不了。”
林远山转过身,看向东方升起的红日。
1943年就要来了。
这一年,将是战争的转折点。
“走吧。”
林远山紧了紧衣领。
“下一站,虎亭。”
“听说冈村宁次要在那里搞什么‘观战团’?”
“咱们去给那些鬼子将军们,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