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吕梁山脉深处,一线天。
寒风呼啸,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疼。
这里是通往陕北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刀削般的绝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狭窄山道。抬头望去,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线,故名“一线天”。
“阿嚏——!!”
服部直臣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冻成了冰柱挂在胡子上。他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虽然李二牛好心地给他披了一件从死去的鬼子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但这在零下二十度的山风里,跟没穿差不多。
“八嘎……太冷了……我要冻死了……”服部直臣牙齿打颤,脸色青紫,“你们这是……虐待战俘……”
“闭嘴。”赵铁柱走在后面,用枪管捅了捅他的腰眼,“再废话,就把你那层破棉袄也扒了,让你光着屁股跑。”
服部直臣立刻噤声,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林远山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他的目光不断在两侧崖顶搜索。
“林哥,这地方不对劲。”王麻子凑上来,低声说道,“太静了。连只乌鸦都没有。”
“一线天,自古就是埋伏的好地方。”林远山停下脚步,看向前方,“这里是谁的地盘?”
“黑云寨。”赛貂蝉(燕子)接过话茬,“大当家叫‘座山虎’谢宝庆。这人是个老油条,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有三百多号人,几十条枪,甚至还有两门土炮。这一带的商队过路,都得给他交买路财。”
“土匪?”苏木皱眉,“咱们八路军可是专打土匪的,他敢拦咱们?”
“要是以前,他肯定不敢。”林远山冷冷地说,“但现在,咱们是一块肥肉。而且……”
他指了指路边的雪地。
“你看这马蹄印。新的。而且钉着马掌。”
“土匪的马很少钉马掌,只有正规军才钉。这是鬼子的马。”
“看来,黑田重德的手,已经伸到土匪窝里了。”
……
黑云寨,聚义厅。
大厅里燃着几盆炭火,烤得热气腾腾。
大当家谢宝庆披着虎皮大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他是个光头,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眼神凶狠中透着几分精明。
在他下首,坐着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男人。
那人虽然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但坐姿笔挺,腰间鼓鼓囊囊。他是菊机关的高级特工,松本一郎。
“谢大当家。”松本把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推到谢宝庆面前,“这是皇军的一点心意。五十根大黄鱼,外加两百支三八大盖,两挺歪把子。”
谢宝庆打开箱子,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他吞了口唾沫,但还是没伸手。
“松本太君,这钱烫手啊。”谢宝庆把玩着铁核桃,“那林远山是什么人?那是‘太行山的狼’!连益子重雄都被他宰了,我这点家底,够他塞牙缝吗?”
“谢当家过谦了。”松本冷笑一声,“林远山现在是强弩之末。他带着个累赘,又被皇军追了一路,弹尽粮绝。而且,一线天那地方,只要你在上面架两挺机枪,神仙也飞不过去。”
“再说了……”松本的语气突然变得阴森,“皇军的大部队就在后面。如果你不帮我们,等皇军来了,这黑云寨……恐怕就要变成平地了。”
威逼利诱。
谢宝庆脸色变了变。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谢宝庆一拍桌子,“富贵险中求!这票买卖,老子干了!”
“来人!传令二当家,带人去一线天!只要看见那几个人,给老子往死里打!那个穿将军服的留活口,剩下的……全杀!”
……
一线天入口。
林远山并没有贸然进入峡谷。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两侧的崖顶。
虽然看不见人,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人窥视的寒意。
“上面有人。”林远山放下望远镜,“至少两挺机枪,还有滚木礌石。”
“那咋办?绕路?”李二牛问。
“绕路得多走三天。而且周围都是悬崖,没路可绕。”
林远山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燕子。”
“在。”
“你能上去吗?”林远山指着侧面一处几乎垂直的绝壁,“那是‘鹰愁涧’,土匪肯定以为没人能从那儿爬上去,防守最松懈。”
赛貂蝉看了一眼那光滑的岩壁,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只要有借力的地方,就是玻璃墙我也能上。”
“好。”林远山点点头,“老赵,苏木,二牛,你们在下面佯攻,吸引火力。麻子保护俘虏。”
“我和燕子,上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
战斗打响。
赵铁柱找了块巨石做掩体,架起机枪,对着崖顶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哒——”
枪声在峡谷中回荡。
“打!给我狠狠地打!”崖顶上,二当家山猫子吼道。
顿时,土匪的火力全开。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下来,夹杂着滚落的巨石,砸得谷底尘土飞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别露头!只管开枪听响!”赵铁柱按住想要探头的苏木。
他们的任务是制造声势,让土匪以为他们在强攻。
……
鹰愁涧。
这里是黑云寨的后山,绝壁高达百米,猿猴难攀。
两道身影正紧贴着岩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
赛貂蝉不愧是轻功高手,她利用飞虎爪和岩缝,身轻如燕。
林远山虽然腿上有旧伤,但他的一双手臂力量惊人,那是常年据枪练出来的铁臂。他咬着一把匕首,跟在赛貂蝉身后。
寒风呼啸,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半小时后。
两人终于翻上了崖顶。
这里是一片松林,距离聚义厅只有几百米。
“那边是后寨门。”赛貂蝉指着几个正在巡逻的土匪,“只有四个哨兵。”
“干掉他们。”
两人如同鬼魅般摸了过去。
“捂嘴,割喉。”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四具尸体被拖进了草丛。
“分头行动。”林远山低声说,“你去放火,制造混乱。我去聚义厅,擒贼先擒王。”
“小心点。”赛貂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潜入了黑暗。
……
聚义厅。
谢宝庆正和松本喝酒等消息。
“报——!”
一个小喽啰跑进来,“大当家!前面打起来了!那帮八路火力很猛,但冲不进来!”
“哈哈哈哈!”谢宝庆大笑,“松本太君,您就瞧好吧!今晚咱们吃八路肉!”
松本端起酒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就在这时。
“轰——!!”
后寨粮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
“怎么回事?!”谢宝庆猛地站起来。
“不好了!粮仓走水了!!”
“八嘎!怎么会走水?!”松本意识到不对劲,伸手去摸枪。
但他还没摸到枪。
“砰!”
聚义厅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飞了进来,砸翻了两张桌子。
一个满身风雪、手里提着两把驳壳枪(从土匪哨兵那缴获的)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的眼神,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林……林远山?!”松本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黑田重德给他看过的照片上的梦魇。
“我不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远山一步跨进大厅。
大厅里的几十个土匪纷纷拔枪。
但林远山根本不给他们瞄准的机会。
“啪啪啪啪啪——”
双枪连射。
他一边走,一边开火。不需要瞄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枪感。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土匪眉心中弹倒下。
“拦住他!快拦住他!!”谢宝庆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松本是个练家子,他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柱子后面,举枪还击。
“砰!”
子弹擦着林远山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林远山脚步未停,身形一晃,手中的驳壳枪甩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击穿了柱子的边缘,打在松本的手腕上。
“啊!”松本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
林远山冲过去,一脚踢在他的下巴上,将他整个人踢得飞起,重重地摔在谢宝庆的桌子上。
“别动。”
冰冷的枪口顶在了谢宝庆的脑门上。
“让你的手下,停火。”
……
谢宝庆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着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男人,裤裆瞬间湿了。
“停火!都他妈停火!!二当家!别打了!!”
谢宝庆对着外面嘶吼。
枪声渐渐平息。
赵铁柱等人押着俘虏的土匪,带着服部直臣走进了聚义厅。
“林子,这地方不错啊。”赵铁柱看着满桌的酒肉,嘿嘿一笑,“正好饿了。”
林远山收起枪,看着被二牛按在地上的松本。
“菊机关?”
“哼!”松本虽然手断了,但依然嘴硬,“林远山,你跑不掉的!黑田阁下的‘毒蜂’部队马上就到!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毒蜂?”
林远山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泼在松本脸上。
“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林远山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谢宝庆。
“谢大当家。”
“在……在……”
“我想借你的山寨用一晚。顺便,借你的人头一用。”
“啊?好汉饶命!我……我有钱!我有枪!都给你!”
“我不要钱。”
林远山指了指松本。
“我要你做个投名状。”
“杀了他。”
谢宝庆一愣,看着松本。那是日本人啊!杀了日本人,以后他还怎么混?
“不动手?”林远山拉动枪栓,“那我就杀你。”
“别!我杀!我杀!!”
谢宝庆为了活命,心一横,抄起桌上的切肉刀,闭着眼睛对着松本就是一顿乱砍。
“啊——!!”
松本在一片惨叫声中,被剁成了肉泥。
……
次日清晨。
神枪小队离开了黑云寨。
他们带走了所有的马匹、干粮和弹药。还带走了五十根大黄鱼(那是鬼子送的)。
谢宝庆没死,但他也废了。杀了日本特工,他再也当不成墙头草了,只能带着手下连夜逃亡。
黑云寨,成了一座空寨。
“林哥,咱们有马了!”赵铁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兴奋得像个孩子,“这下咱们能跑得快点了!”
林远山骑在马上,手里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绑着服部直臣。
“别高兴太早。”
林远山看着前方。
翻过这座山,就是黄河。
那是八百里路的最后一道天堑,也是最难的一关。
“黄河渡口肯定已经被封锁了。”王麻子忧心忡忡,“黑田重德既然派人联络土匪,说明他就在附近。他会在河边布下天罗地网。”
“那就闯过去。”
林远山策马扬鞭。
“驾!”
……
两天后,黄河古渡口,碛口。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深秋的黄河,水流平缓了一些,但依然宽阔浩渺,浊浪排空。
渡口上,日军筑起了碉堡,架起了铁丝网。几艘巡逻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
“过不去。”苏木放下望远镜,“守得太严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林远山趴在山坡上,看着那滚滚黄河水。
“硬闯肯定不行。”
“得找人帮忙。”
“找谁?”
“黄河船帮。”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那五十根大黄鱼。
“这就是过河钱。”
……
入夜,碛口镇的一家破旧酒馆。
酒馆里坐满了等待过河的客商和脚夫,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林远山带着王麻子走了进去。他们化装成了皮货商。
“掌柜的,打二斤烧刀子。”林远山把一根金条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赶紧收起金条:“客官,您这是要……”
“我要见‘浪里白条’李老大。”
掌柜的脸色变了变:“您找李老大?他可是被皇军通缉的要犯,早就躲进芦苇荡了。”
“我有大买卖。”林远山压低声音,“送几个人过河。价钱随他开。”
掌柜的打量了林远山一眼,看他气度不凡,点了点头:“您稍等。”
半小时后。
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汉子从后门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水气。
“谁找我?”李老大声音洪亮。
“我。”林远山站起身。
“要过河?”李老大看了看他,“现在查得严,过河可是掉脑袋的买卖。”
“五十根金条。”林远山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角。
金光闪闪。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老大却笑了:“钱是好东西。但这钱,我怕有命拿,没命花。你们是八路吧?”
“是。”林远山没有隐瞒。
“那我就更不能送了。”李老大摇了摇头,“我敬佩打鬼子的,但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我不能让他们去送死。鬼子的巡逻艇太厉害了。”
“如果不送,这些金条就是你的买命钱。”
林远山还没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众人回头。
只见酒馆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便衣、手持冲锋枪的特务。
黑田重德。
“林队长,好久不见。”
黑田推了推眼镜,走进酒馆。
“我等你很久了。”
林远山的手瞬间摸向腰间。
“别动。”黑田冷笑,“这屋顶上,至少有五杆狙击枪对着你的头。还有……”
他拍了拍手。
几个特务押着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
那是留在山外看守马匹和俘虏的赵铁柱、苏木、二牛和燕子!
还有那个冻得半死的服部直臣。
“一网打尽。”
黑田看着林远山,眼中闪烁着猫捉老鼠的快感。
“林远山,你输了。”
“这黄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酒馆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李老大看着这阵仗,手悄悄摸向了怀里的短枪。
林远山却笑了。
他松开握枪的手,看着黑田。
“黑田,你以为你赢了?”
“不然呢?”
“你看看你的脚下。”
黑田低头。
只见林远山的脚边,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那里面,是二十斤tnt。”林远山淡淡地说,“引信就在我手里。只要我一松手,整个酒馆,包括你,包括我,都会飞上天。”
“你敢?”黑田脸色一变。
“你可以试试。”林远山眼神疯狂,“反正我也跑不掉了,拉个菊机关的头子垫背,值了。”
双方对峙。
空气仿佛都要爆炸。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李老大突然大吼一声:
“去你娘的小鬼子!!”
他猛地掀翻了桌子,挡在林远山身前,手中的短枪“砰”地一声打爆了头顶的油灯。
“兄弟们!抄家伙!!”
酒馆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客商和脚夫,竟然有一大半瞬间变成了战士,从桌底、怀里掏出了枪和砍刀!
原来,这里早就不仅是酒馆,更是黄河船帮的秘密据点!
“打!!”
黑暗中,枪声大作。
林远山在油灯熄灭的瞬间,一把拽过李老大,两人滚到了柜台后面。
“谢了!李老大!”
“谢个屁!老子早就看这帮鬼子不顺眼了!”李老大吼道,“我有船!就在后门码头!快走!!”
一场混战,在黄河边的小酒馆里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