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5月,太行山深处,老龙口。
这里是太行山最原始的褶皱深处,连最有经验的药农都不敢轻易涉足。古木参天,藤蔓如蟒,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了斑驳的光点,洒在厚厚的腐殖土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药味,苦涩中透着一丝回甘。
一间依山而建的木屋前。
林远山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他的胸口和后背上扎满了银针,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刺猬。
那个被称作“老狼王”的老人,正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黑陶碗,用两根手指蘸着里面褐色的药汁,用力地搓揉着林远山左肩那道崩裂的旧伤。
“嘶……”
药汁接触皮肤的瞬间,林远山感到一阵钻心的灼痛,仿佛是有人把烧红的炭火按在了伤口上。
“忍着点。”老人的声音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硬,“这是‘黑玉断续膏’的土方子,加了透骨草和蝮蛇毒。不疼,拔不出你骨头里的寒气。”
老人名叫聂风。
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也没人知道他在这深山里住了多久。只知道从抗战爆发前,这片山林就是他的地盘。
“老前辈,您这手艺,神了。”赵铁柱蹲在一旁,看着林远山原本青紫肿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少拍马屁。”聂风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药汁倒进林远山嘴里,“喝了。这玩意儿比那个什么云南白药管用。”
林远山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闷了下去。
苦。苦得让人舌头打卷。
但随着药汁入腹,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那种常年伴随他的阴冷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多谢聂老。”林远山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
“谢个屁。”聂风把碗一扔,坐在门槛上,点了一袋旱烟,“我救你,是因为那只野丫头(宫本千代)坏了山里的规矩。带着狼群进山杀人,那是对山神的亵渎。”
他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擦枪的苏木和王麻子。
“而且,我看你们几个顺眼。身上有血气,但不脏。”
……
夜深,篝火旁。
聂风的老黄狗趴在火堆边打盹。林远山和聂风对坐。
“你的枪法,我看了。”聂风磕了磕烟袋锅,“准是准,但是太‘死’。”
“死?”林远山一愣。
“你开枪,靠的是眼睛,靠的是算计。”聂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算风速,算距离,算提前量。这没错,这是你们打仗的规矩。”
“但是……”聂风浑浊的老眼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如果天黑了呢?如果风乱了呢?如果你的眼睛被血糊住了呢?”
林远山沉默了。
这正是他在面对宫本兄妹时遇到的困境。无论是宫本一心的“预判”,还是宫本千代的“隐匿”,都超出了常规狙击的范畴。
“那该怎么办?”林远山虚心请教。
“听。”
聂风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山林。
“闭上眼。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林远山闭上眼睛。
“风声……树叶声……还有火堆噼啪的声音。”
“还有呢?”
“……没了。”
“废物。”聂风骂了一句。
他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
“嗖!”
石子飞入黑暗。
“吱!”
三十米外的一棵树上,传来一声老鼠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三十米外,一只田鼠正在啃树皮。它的心跳很快,因为它闻到了阿黄(老黄狗)的味道。”
聂风淡淡地说道。
林远山震惊地睁开眼。
“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聂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山林万物,皆有呼吸。风不是乱吹的,它是被物体挡住后才有了形状。声音不是乱响的,它是生命的律动。”
“当你不再去‘看’目标,而是去‘感知’目标的时候,你的枪,就有了魂。”
“这叫——听风辩位,心眼合一。”
林远山看着老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发亮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扇新的大门正在向他打开。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盲狙”吗?不,比那个更高深。这是将狙击手的直觉提升到了本能的境界。
“我想学。”林远山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学这个,得吃苦。”聂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比被鬼子追杀还苦。”
……
接下来的三天,是地狱。
聂风并没有教林远山怎么开枪。
他把林远山的眼睛蒙上,把他扔进了一个布满荆棘和陷阱的树林里。
“走出来。不许用手摸,只能用耳朵听。”
第一次,林远山摔得鼻青脸肿,浑身是刺。
第二次,他掉进了捕兽坑,差点被竹签扎穿。
但林远山是个狠人。他一次次爬起来,一次次重新开始。
慢慢地,他发现世界变了。
当视觉被剥夺后,他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他能听到风吹过荆棘时的细微哨音,能感觉到脚下泥土的软硬变化,甚至能通过空气流动的阻力,判断前方树木的粗细。
第三天黄昏。
蒙着黑布的林远山,赤着脚,像一只幽灵一样,毫发无损地穿过了那片树林,站在了聂风面前。
“摘了吧。”聂风点了点头。
林远山摘下黑布。夕阳刺得他微微眯眼,但他感觉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现在,试试这个。”
聂风指了指天上。
一群归巢的麻雀正在空中盘旋,叽叽喳喳,乱成一团。
“打那只尾巴上少了一根毛的。”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麻雀飞得极快,而且在乱飞,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哪只少根毛。
但林远山举起了枪。
他没有刻意去瞄准。他只是听。
听那只麻雀翅膀振动的频率。因为少了一根尾羽,它的气流声会有极其细微的差异。
“噗……噗……噗……”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中过滤。
找到了。
那个稍显紊乱的振翅声。
林远山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只麻雀应声而落。
苏木跑过去捡起来一看,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师父!神了!真少了一根毛!!”
聂风吧嗒吧嗒抽着烟,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还行。算是入门了。”
“这招对付那个女忍者,管用。”
……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老魏(地下党联络员)带着两个警卫员,满头大汗地跑了上来。
“远山!出大事了!”
老魏甚至来不及喝口水,直接掏出一份急电。
“怎么了?”林远山收起枪,神色一凛。
“洛阳!洛阳危急!”
老魏指着地图上的洛阳城。
“日军为了打通平汉线,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围攻洛阳。守城的国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伤亡惨重。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水源。”
“水源?”
“对。”老魏面色凝重,“洛阳城内的水井枯竭,守军和几十万百姓主要靠城外的龙门水库引水。但是,我们的内线传出情报,日军并没有炸毁水库,而是派了一支特殊部队,准备对水源下手。”
“他们要投毒?”赛貂蝉脸色一变。
“比投毒更可怕。”老魏咬牙切齿,“是霍乱病毒。那是‘731部队’刚刚研制出的变种,传染性极强,一旦入水,整个洛阳城将变成一座死城。”
“带队的人是谁?”林远山问。
“一个女人。”老魏拿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代号‘九尾狐’。”
林远山看了一眼照片。
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
宫本千代。
“又是她。”
林远山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在太行山放狼咬人还不够,现在又要去洛阳放毒。”
“这笔账,该算了。”
林远山转身看向聂风。
“聂老,我们要走了。”
聂风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裹。
“这里面是几包‘雄黄雷’。”
“雄黄雷?”
“我自己配的。”聂风嘿嘿一笑,“专治各种毒虫猛兽。那丫头不是喜欢玩毒吗?你把这玩意儿炸在水里,能中和她的毒,顺便把她的那些狼崽子熏晕。”
“多谢!”
林远山接过包裹,背在背上。
“苏木,二牛,老赵,麻子,燕子。”
“在!”
“目标:洛阳,龙门水库。”
“这一次,我们不仅要杀人,还要救城。”
……
两天后,洛阳城外,龙门山。
这里是伊河的流经地,也是洛阳城的生命之源。
此时的龙门山,已经被日军层层封锁。宫本千代的“影”部队,正驻扎在水库大坝上方的一座古寺里——奉先寺。
夜色笼罩着巨大的卢舍那大佛。
宫本千代穿着一身白色的防化服,站在大佛脚下。在她面前,摆放着几个巨大的金属罐子,上面画着骷髅标志。
“小姐,风向合适。”一名忍者汇报道。
“很好。”
宫本千代摘下面罩,露出一张苍白而妖艳的脸。
“哥哥输在了太行山。我要在洛阳赢回来。”
“只要这些‘死神之水’流进洛阳城,不需要一兵一卒,明天早晨,那里就会变成地狱。”
“开始投放。”
几名忍者抬起罐子,走向水库边缘。
就在这时。
“汪——!!”
一声嘹亮的狗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宫本千代一惊:“哪来的狗?”
她的话音未落。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打人,而是打在了悬挂在大佛上方的一口铜钟上。
“当——————!!!”
巨大的钟声在夜空中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些正在搬运毒罐的忍者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一抖。
“砰!砰!”
两颗子弹紧随其后。
精准地击中了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忍者的膝盖。
“啊!”
两人惨叫跪地,手中的毒罐滚落在地。
“小心!别打破罐子!!”宫本千代尖叫。
如果罐子在这里打破,死的首先是他们自己。
“谁?!滚出来!!”
四周的树林里,传来了林远山冷漠的声音。
“宫本千代。”
“你哥哥在下面等你很久了。”
随着声音落下,五个身影从大佛两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林远山站在最中间,手里端着那把98k。
他的眼睛上,竟然蒙着一条黑布!
“蒙眼?”宫本千代愣住了,随即狂笑起来,“林远山,你是在侮辱我吗?还是你已经被我的狼吓瞎了?”
“对付你,不需要眼睛。”
林远山侧耳倾听。
风声。水声。忍者的呼吸声。
还有宫本千代那因为愤怒而加速的心跳声。
一切都在他的脑海中构成了清晰的图像。
“心眼,开。”
林远山拉动枪栓。
“苏木,雄黄雷!”
“嗖——”
苏木和二牛同时扔出了聂风给的包裹。
“轰!轰!”
包裹在毒罐周围炸开。黄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毒气,而是浓烈的雄黄和草药味。
“咳咳咳……”
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战狼,闻到这股味道,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哀嚎着夹着尾巴逃窜,根本不听指挥。
“我的狼!!”宫本千代大怒。
“没了狼,你也就是个会耍戏法的女人。”
林远山抬起枪口。
虽然蒙着眼,但那黑洞洞的枪口却死死地锁定了宫本千代的眉心。
“拔刀吧。”
“让我看看,没了你哥哥,你的‘影流’到底有几斤几?。”
……
决战龙门。
一场在大佛脚下的生死对决,瞬间爆发。
宫本千代拔出双刀,身形如电,冲向林远山。
“死!!”
但在林远山的“心眼”里,她的动作虽然快,却带着风声。
左边。
林远山头一偏,避开了致命一刀。
“砰!”
他在闪避的同时开枪。
子弹擦着宫本千代的面具飞过,打断了她的发带。
长发散落。
“杀了他!!”宫本千代嘶吼。
剩下的十几名忍者一拥而上。
赵铁柱的大刀,李二牛的机枪,燕子的飞刀,王麻子的驳壳枪。
神枪小队火力全开,与这群名为“影”的幽灵厮杀在一起。
而在战场中央。
蒙着眼的林远山,与疯狂的宫本千代,正在进行着最后的博弈。
这是听觉与速度的较量。 是狼王传承与忍者秘术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