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到政事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摞刚送来的奏本上。他没坐下,先接过小吏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凉。
桌上还放着那份他昨天下达的指令——水利工程三级核查制。小吏说已经发出去了,沿途驿站加急传送,今晚就能到江南。
他翻开第一本奏报。是河南道的春耕进度。去年旱情严重,今年开春雨水足,百姓抢种早稻,官府组织得当,目前插秧已完成六成。他在页边批了个“好”字,递给旁边候着的主事郎中。
第二本来自岭南。新科进士陈文亮上任才半个月,就带着民夫修通了一条断了三十年的山道。地方乡老联名写信感谢,附在奏折后面。林昭看了眼名字,在心里记下:这人可用。
第三本是礼部转来的名单。二十一名新科进士完成“明政堂”三个月集训,今日正式分派岗位。他们会在早朝后列席议事,第一次参与中枢决策。
林昭合上本子,抬头问:“人都到了?”
“回大人,已在偏厅候着。”小吏答。
他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偏厅里站着一群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穿的是最普通的青色官服,袖口有些还带着线头,显然是刚做的。有人站得笔直,有人低头搓手,看得出紧张。
林昭走进来时,所有人都抬起头。
“你们今天开始当官了。”他说,“不是读书人,也不是考生。是管事的人。”
没人说话。
“我知道你们怕。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我刚入仕也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朝廷需要做事的人,不是只会背书的人。”
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往前半步:“林大人,我们……能行吗?”
林昭看着他:“你在‘明政堂’学过青州粮政案,对吧?”
“学过。”
“如果你现在是青州通判,发现仓廪亏空三万石,你会怎么查?”
那人立刻答:“先核对账册进出项,再查运粮车辙印是否一致,最后比对火签编号和签发记录。”
“很好。”林昭转向其他人,“你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训练。问题不在会不会,而在敢不敢。”
他又说了几句,告诉他们今天会上要听什么、记什么,遇到提问该怎么回应。说完就带他们往宫门方向去。
早朝的钟声刚响完。
大殿内站班的官员比往常多了些。旧日李丞相那一侧的位置空了一片,几个老臣低着头站在边上,谁也不看谁。另一边,户部、工部几个年轻些的郎中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见林昭进来,都停下来看他。
皇帝登座后,照例让各部汇报要务。
兵部说起北疆防务,提到狄戎最近没有南下迹象,反而有商队试图用皮货换铁器。皇帝皱眉,问是谁批的许可。
没人应。
林昭开口:“西北道去年上报过类似情况,建议严控金属出境。当时被压下了。”
殿内一静。
皇帝看他:“你现在可以说。”
林昭取出一份抄录件:“这是去年八月雁回驿的报备文书,申请扣押三辆载有废铁的货车。批复意见是‘不必多事’,签字是前工部侍郎周某。”
周侍郎当场脸色发白。
皇帝没说话,只点了头,示意继续。
接下来是水利司奏报江南河道整治进展。负责的官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向不显山露水,今天却说得格外清楚:哪段堤坝加固完毕,哪处闸口改建完成,用工多少、耗银几何,一一列出。
说到一半,一个新科进士举手。
全场人都愣了。
按规矩,未授实职者不得擅言。但那人还是开了口:“大人,您说许州段用的是夯土包石法,可图纸显示基础层用了石灰混合料,是不是更耐用?成本有没有超支?”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那位官员顿了一下,点头:“确实用了新法。成本略高两成,但预计寿命翻倍。这个……是在林大人的《施工指南》里看到的。”
皇帝看向林昭。
林昭只说了一句:“技术可行,财政允许,就应该用更好的办法。”
皇帝嘴角动了下,没反驳。
接下来几件事议得都快。没人拖沓,也没人打太极。提问题的人多了,回答的人也认真。有一次户部郎中数据说错了,立刻有年轻官员站起来纠正,拿的是户部自己发布的季度报表。
退朝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几个新科进士走在后面,压低声音说话。
“刚才那个问问题的,是你同窗?”
“嗯,许州来的,家里三代农夫。”
“厉害啊,连我都听不懂他说的什么‘沉降系数’。”
“人家在‘明政堂’天天算这个。”
林昭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政事堂,他刚坐下,就有小吏送来一份密报。封皮没有署名,只有监察御史的暗印。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里面说,西北道永安县因裁撤三个闲职衙役,引发当地豪吏不满。这些人勾结乡绅,煽动村民阻拦官府丈量田亩,还砸了新设的粮点。目前尚未伤人,但局势紧张。
他把密报轻轻夹进一本普通公文里,放在左手边第三叠。
然后叫来当值的主事郎中。
“近来各地推新政,难免有人不适应。”他说,“你传个话下去,凡是有百姓对政策有疑问的,不论大小,地方官必须三天内上报详情。不准瞒,不准拖。”
“是。”
那人走后,林昭打开系统光幕。
【任务更新:建立舆情预警机制】
他没急着确认领取,而是盯着那本夹着密报的公文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几个新科进士回来交差。他们拿着记下的朝会议录,一个个过来请示要不要整理归档。
林昭让他们把本子留下,说明天他会看。
等人都走了,他才重新拿起那本公文,抽出密报又看了一遍。
纸上有道折痕,是从右下往左上斜着划的。像是有人匆匆看过,又慌忙折起来。
他放下纸,伸手摸了摸胸口。
玉璧还在。
系统没有提示胜利,也没有弹出新的任务。
但它在那里,和他一起清醒着。
他知道,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一个人倒了,制度还没立起来。一场胜仗打完,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拟派巡查使赴地方督导新政落实,首站选西北。”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句:
“人选待定。”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林大人,钦天监送来今日天象记录,要您签收。”
“放着吧。”
他没抬头。
阳光移到了桌角,照在那行未写完的字上。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落下,砸在“定”字最后一横的末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