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出府门时，天刚亮。阳光照在石板路上，映出屋檐的影子。他没骑马，也没带随从，一个人走到宫门外。守门的禁军认得他，点头放行。
他穿过几道宫门，脚步很稳。手里没有文书，也没有图纸。他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看的也已经有人去看过了。现在要等的，不是证据被接受，而是决定被做出。
紫宸殿内安静。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几堆着奏折。他抬头看了林昭一眼，没让他跪，只说：“来了。”
林昭站定，垂手不语。
皇帝放下笔，手指敲了敲桌面。“赵德元他们回来了。”他说，“昨天傍晚进的宫，连夜写了禀报。说你三县的新政，账目清楚，劳工自愿，产量确实高了。”
林昭没应话。
“你还记得上次你在殿上说的那句话吗？”皇帝看着他，“‘怕的是没人愿意看真相’？”
林昭抬眼。
皇帝叹了口气。“朕以前不信你能成事，是因为见过太多人打着为民的旗号，实则争权夺利。你说修路是修未来，可朕每天看到的，是缺粮、是欠饷、是百姓告状。你的未来太远，近处的事都压不过来。”
林昭说：“可如果谁都不往远处看，近处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有没有觉得委屈？”
“有。”林昭答得干脆，“但我不做这事，就是为了不委屈自己。我是为了把事情做成。”
皇帝动了下身子，从案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面是皇城一角，炊烟正从民宅升起，街市开始有动静。
“你说修路是修未来……”皇帝声音低了些，“可朕想的是，万一你错了呢？万一这条路没修成，反而把国库拖垮，百姓更苦，朝臣离心，外敌趁机发兵——那时候，你是寒门出身，倒了也就倒了。可朕是皇帝，江山在我手上，一败就是万劫不复。”
林昭站在原地，没接话。
“但现在我知道了。”皇帝转过身，“你不是为了自己往上爬。你连名都不想要。赵德元说，你讲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说的是‘十年之后，百姓说起这条路，不会记得我姓甚名谁’。这话不像装的。”
林昭说：“我没必要装。我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嘴皮子，是一步步干出来的。”
皇帝点点头。“从今天起，你提的每一项新政，六部不得阻挠。户部拨款优先给你，工部配合调度，礼部负责宣传教化。若有官员敢阳奉阴违，按抗旨论处。”
林昭终于开口：“谢陛下。”
皇帝摆手。“别急着谢。这不是赏赐，是托付。朕把这条路交到你手上，不是因为完全懂你做的事，而是因为你让朕看到了变化——粮多了，工开了，人心稳了。这些不是奏折里的字，是实实在在能摸到的东西。”
林昭低头。“臣明白。”
“你回去以后，立刻启动下一阶段规划。”皇帝语气沉了下来，“不限于三州试点。朕要你在五年内，把水泥路铺到十五个重镇，连通南北漕运，重建驿站系统。钱不够，就发国债，柳三爷那边朕会打招呼。技术不成，你就继续找能人。总之，别再被人用祖制、规矩压住手脚。”
林昭抬起头，眼神变了。
“朕知道你想做什么。”皇帝说，“你想打一个底子，让这个国家哪怕将来没人再推改革，也能靠着你建的这套东西撑下去。对不对？”
林昭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皇帝笑了下。“你不像别的臣子。别人见了朕，开口闭口忠君报国，其实心里盘算的是升官发财。你要的不是位子，是时间。”
“我要的是机会。”林昭说，“给百姓一个不用看天吃饭的机会，给工匠一个不必藏手艺的机会，给读书人一个不必只背书做官的机会。”
皇帝沉默片刻，转身走回御座。他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写下几个字，盖上印玺，交给身旁内侍。
“拿去中书省。”他说，“即日起，林昭所奏新政事务，免议直行。凡有阻碍者，视同违逆中枢。”
内侍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两人。
林昭跪下，额头触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皇帝没让他多跪，挥手说：“起来吧。以后进宫，不必通禀，直入便可。朕信你一次，就不只是嘴上说说。”
林昭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向殿门。
阳光正好照在丹墀上。金瓦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也稳了些。
宫门外，侍从牵着马等在那里。他没马上上马，而是停下，抬头看了眼天空。蓝得很干净，没有云。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敲在石板上，哒哒作响。
他要去政事堂主持跨部会议。新的基建计划今天就要立项，第一批选址名单必须下午报上来。水泥窑要扩建，工匠要培训，地方官要重新考核任用标准。事情很多，不能再等。
马走出一段路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递上一块令牌。
“陛下说，您今后出入宫禁，持此牌可通行无阻。”
林昭接过，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他没有回头。
皇宫越来越远。前方街道开阔，人群渐多。一辆运货的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着新烧的砖，灰白色，表面粗糙，但结实。
马继续往前走。
一只麻雀飞落在路边的屋檐上，啄了两下瓦片，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