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响过后，林昭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那条虚线。他盯着河道改道的位置，雨水已经开始顺着地形往低洼处汇聚。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天刚亮，暴雨就砸了下来。雨点打在帐篷上像敲鼓，外面一片白茫茫。林昭披上蓑衣走出大帐，风迎面吹来，带着湿冷的土腥味。他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这场雨不会停。
轻骑已经出发了。他们按照计划，在狄戎先锋军面前佯败撤退。马蹄溅起泥水，士兵们回头射箭，装作慌乱逃跑的样子。阿史那烈果然中计，率领主力骑兵紧追不舍。
林昭站在高地上，手搭凉棚望向远方。他能看到一队队黑影在雨幕中移动，越来越接近那片低洼地。那里原本是干涸的河床，现在已经被上游流下来的雨水泡成了沼泽。泥土松软，马蹄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来了。”他说。
苏晚晴骑马赶到他身边，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了一眼地形，点点头：“他们进去了。”
林昭转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通知上游工兵，准备点火。”
传令兵立刻跑开。林昭又看向苏晚晴：“你带弓骑兵绕到东侧，封锁退路。不要放走一个。”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抬手行了个礼，调转马头就走。她的队伍很快消失在雨雾里。
林昭深吸一口气，走向导流渠。那里有十几个工兵蹲在堤坝下，手里拿着火把。他们看到林昭过来，全都站了起来。
“大人。”
林昭看了看堤坝。这是他们连夜修起来的临时结构，用木桩和石块堆成，拦住了上游积攒多日的山洪。现在只要一点火，绳索烧断，支撑柱倒塌，洪水就会冲下来。
“确认位置了吗？”他问。
“都对好了。爆破点一共七个，火绳长度一致，烧到时间差不超过十息。”
林昭点头：“等我命令。”
他又回到高地上。远处的狄戎骑兵已经完全陷入泥沼。他们的马挣扎着，越陷越深。有人跳下马想逃，但地面太软，走几步就跪倒。阿史那烈在中间大吼，指挥士兵列阵，可阵型早就乱了。
林昭掏出怀里的算筹，数了数。这是他习惯的动作，能让他冷静下来。
时机到了。
他举起右手，大声下令：“放闸！”
传令兵立刻挥动红旗。远处导流渠那边，工兵同时点燃了火绳。
几秒钟后，一声闷响传来。堤坝上的木桩开始晃动。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七处支撑点接连断裂，整段堤坝剧烈颤抖。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
积蓄多日的洪水如猛兽出笼，咆哮着冲下山坡。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石块和断木，直扑低洼地带。狄戎骑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浪头掀翻。战马嘶鸣，士兵惨叫，瞬间被吞没。
林昭站在高处，看着洪水席卷战场。水流精准地沿着预设路线奔涌，将敌军分割包围。那些刚才还在追击的骑兵，现在像落叶一样被冲走。
洪水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退去。低洼地变成了一片泥潭，漂浮着尸体和残骸。幸存的狄戎士兵聚集在几块高地上，浑身湿透，武器丢光，士气全无。
林昭正要下令收兵，忽然听见一声怒吼。
“林昭！”
阿史那烈站在一块岩石上，盔甲破碎，脸上全是泥水。他死死盯着林昭，眼睛发红。
“你竟借天时！”他吼道，“这种手段也算打仗？”
林昭还没开口，一支箭突然钉在他脚边。
苏晚晴骑马出现在坡上，弓仍在拉满。她冷冷地看着阿史那烈。
“这是人谋。”她说，“不是天时。”
阿史那烈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人谋。”苏晚晴重复一遍，“我们修堤坝，引水流，设伏兵，一步步把你引进来。你以为是下雨帮了我们？是你自己蠢。”
她翻身下马，走到林昭身边。
“你看清了。”她说，“这不是运气。是我们赢了。”
阿史那烈咬牙，拳头捏得咯咯响。他环顾四周，残部不到三百人，四面都是大乾军队。他知道逃不掉了。
林昭这时才开口：“你走吧。今天不杀你。”
阿史那烈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还会再来。”林昭说，“下次我照样能赢。”
阿史那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跳进泥水里，朝远处走去。几个亲兵赶紧跟上。
林昭没让人追。
他转头看向系统界面。光幕浮现出来，一行字跳动：
【水攻效果超预期】
他松了口气。这说明系统认可这次行动。不是杀戮，而是利用地形和人力达成的战略胜利。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叹息。
周夫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拄着拐杖，望着战场，嘴唇微微发抖。
“二十年前……”他低声说，“老夫就在这里败了。那天也是下雨，我带三千步兵守隘口，结果狄戎从侧翼包抄，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林昭看着他。
“我记得您说过，那时候没有地图，不知道地下是暗河，雨一下，地基就塌了。”
周夫子点头：“是啊。不懂地理，不懂水势，光靠勇气有什么用？”
林昭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今日，我们赢了。”他说。
周夫子身体一颤，慢慢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赢了？”他喃喃道。
“赢了。”林昭重复。
周夫子闭上眼，双手握紧拐杖。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挺直了背。
“好。”他说，“好。”
林昭收回手，看向远方。洪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泥地上留下深深的沟壑。那些痕迹会慢慢干涸，变成新的地形标记。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竹简，翻开一页空白纸。拿起笔，开始记录：
“玉门关外，北岭西麓，因地势低洼，易积水成沼。建议筑导流渠两条，设泄洪闸一座，平时用于灌溉，战时可作防御。”
写完，他合上竹简。
苏晚晴走过来：“接下来怎么办？”
“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救治伤员。”林昭说，“然后开工。这片地不能再空着。”
苏晚晴点头：“我去安排。”
她刚要走，林昭又叫住她。
“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儿。
“我能看懂。”她说，“回去我就找工匠画施工图。”
林昭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出一片亮光。
远处，有几个士兵正在把卡在泥里的马车拖出来。一辆翻倒的补给车旁，散落着几块木箱碎片。其中一块上面写着“工部器物司”。
林昭看了一眼就没再管。
他抬起手，摸了摸腰间的算筹。还是干的。他一直贴身收着。
苏晚晴忽然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这么多人死了。你下令放水的时候，就不怕错了吗？”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他指向远处一片高地。
“看见那块石头了吗？十年前那里有个村子。一场山洪下来，五十户人家没了。没人修堤，没人预警，没人管。我现在做的，不只是打仗。”
苏晚晴没说话。
林昭把竹简塞回怀里，迈步往前走。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的靴子踩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他用力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向一片尚未干透的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