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把那张写着“风起于青萍之末”的纸条塞进袖口时,天已经亮了。
他没回府,也没去电报房再查信号。
反而叫人备马,直奔工部监造院。
手里提着一个木盒,是系统刚解锁的“水泥工艺模块”图纸和配方样本。
李元朗已经在院子里等他。
一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脸色却不太好看。
“林大人这么早来,是有要紧事?”
林昭把木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粉末,还有一张写满字的厚纸。
“洛水桥该修了。”
“旧石桥年久失修,汛期一到就得封路。”
“我想用新法建桥基,七日可成,百年不裂。”
李元朗低头看了看那包粉:“这是什么?”
“水泥。”
“听都没听过的东西,也能拿来修桥?”
“那你听说过糯米灰浆裂得比雨缝还密吗?”
李元朗皱眉:“历代名桥都是石构,靠的是老祖宗传下的手艺。”
“你这一包灰,就想改规矩?”
林昭不动气,只问:“你亲眼见过哪座桥,一百年没补过浆?”
李元朗噎了一下。
林昭接着说:“我不跟你争古法今术。”
“今天就在监造院前空地,立两面墙。”
“一面用糯米灰浆砌,一面用水泥。”
“七日后锤击验墙,谁裂谁废,谁固谁用。”
周围几个工匠听见了,都围过来。
有人嘀咕:“水泥?听着像药粉。”
也有人说:“我爹砌了一辈子墙,从没用过这玩意儿。”
林昭点了十名老匠人,分两组。
一组领糯米、石灰、黄土,按老法调浆;
另一组按他给的配比,用水泥加砂石拌料。
两堵墙并排而立,高六尺,宽一丈,厚度相同。
立碑为记:“三日后初验,七日后定案。”
李元朗冷眼看着,临走前丢下一句:“三天太短,看不出问题。”
林昭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让人每天早晚浇水三次,模拟十年风雨。”
李元朗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第三天天刚亮,监造院门口就站满了人。
有工部小吏,有路过的差役,还有专门来看热闹的百姓。
两堵墙摆在那儿,差别已经很明显。
糯米灰浆那面,表面起了三层裂纹,最长的一道从顶到底,手指能插进去。
敲起来声音发空,像拍在破鼓上。
水泥那面,颜色均匀,表面光滑,锤子砸下去火星直蹦,墙体纹丝不动。
李元朗来了。
他一句话没说,走到水泥墙前,伸手摸了一遍。
指尖划过接缝,又用力按了按角部。
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这墙……真不会裂?”
林昭递上一份测试记录:“三天内收缩率不到千分之三,含水率稳定。”
“同等条件下,糯米灰浆收缩率达千分之八,且遇水膨胀。”
李元朗接过纸,看了很久。
围观的工匠们开始议论。
“我干了三十年泥水活,头一回见这种材料。”
“这要是铺桥基,省工不说,还能少塌方。”
有个老师傅蹲下来,抓了把水泥渣闻了闻:“没味儿,不烧手。”
“不像有些灰,沾上皮肤就起泡。”
林昭对众人说:“从今天起,水泥列为官造备料。”
“优先用于城内排水渠、桥基、仓底防潮。”
没人反对。
李元朗终于开口:“此术若真能持百年……可传百世。”
他说得很轻,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林昭没应话,只让工匠登记材料用量,准备下一步施工。
当天傍晚,林昭回到工坊司书房。
灯刚点上,阿福送来一碗饭。
“大人,吃点东西吧。”
林昭嗯了一声,翻开《营造法式》,在“灰浆卷”旁写下一行字:
“时代更迭,材亦当新。”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工部的小吏,交来一份今日用工清单。
林昭签了字,抬头问:“李郎中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小吏摇头:“没说话,骑马出城了。”
林昭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知道李元朗不会就这么认了。
果然,城西十里处,一条快马正疾驰而出。
马上的人怀里揣着一封密信,火漆封口,印着李府标记。
信上只有八个字:
“林昭势大,不可留。”
而此时的工坊司,林昭正把水泥样本分装进三个陶罐。
一个留档,一个送礼部备案,一个贴上标签准备送往洛水工地。
他吹了吹灯芯,屋里暗了一半。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钟楼刚敲过二更。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三个罐子。
突然想起昨天电报机吐出的最后一张纸条。
那个不属于任何代码系统的句子。
他起身从抽屉取出那张纸,摊在桌上。
“风起于青萍之末。”
看了一会儿,他把它折好,放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来,纸边卷曲变黑。
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一把铁尺,开始测量图纸上的桥基比例。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声。
外面传来一声瓦响。
像是猫跳上了屋顶。
林昭停笔,抬头看了眼房梁。
然后继续画图。
笔尖顿了一下。
他忽然把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一串数字:
3、7、12、19、23。
这是最近五天,进出工坊司的陌生面孔人数。
其中有三人,连续两天出现在不同岗位登记簿上,但名字对不上工籍。
他把纸塞进抽屉最底层。
重新点亮油灯,拿出一本新册子,开始誊抄水泥配比公式。
抄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
不是阿福的节奏。
林昭立刻合上册子,手滑向桌下暗格。
门被推开。
进来的却是工部值夜的老差役,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布包。
“林大人,南渠那边送来的。”
“说是昨晚有人往水泥堆上泼水,还好看料的伙计发现得早。”
林昭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被泡过的水泥块,表面已经开始结硬壳。
他捏了捏,又闻了闻。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半夜。”
“有没有看见人?”
“没,但地上有脚印,朝西去了。”
林昭把布包放在桌上,没说话。
差役也不敢多留,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他望着西边那片黑影,那里是旧驿道的方向。
也是十五里外荒庙的位置。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提起笔,在日程册上写下:
“明日,加固料场围栏。”
“调阿贵带班,换双岗。”
“申请工部火把配额,夜间巡更增至四轮。”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从箱底取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刻着凹槽。
他把铁片放在灯下,用铅笔轻轻拓印。
拓出来的图案像是一段密码。
但他知道这不是密码。
是电报机接收端出现异常信号时,纸条穿孔的规律。
他盯着那行孔迹,数了一遍。
七个短,三个长,中间断开两次。
和昨天那句“风起于青萍之末”完全对不上。
这才是真正的警告。
他把拓纸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站起身,吹灭灯。
黑暗中,他靠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静。
只有东侧库房还亮着一点光。
是他安排守夜的两个工匠,在照看新到的砂石。
他走过去,站在屋檐下没进去。
里面一个年轻工匠正在整理工具,嘴里哼着小调。
另一个年长的说:“别唱了,早点睡。”
“明天还要搬水泥。”
年轻人笑着说:“怕啥,现在咱们用的可是‘千年灰’。”
老工匠啐了一口:“少瞎叫。”
“东西再好,也得看用的人。”
林昭听了片刻,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房。
而是绕到后院角落,那里堆着几根废弃的电线杆。
他蹲下身,从杆子中间抽出一段铜丝。
这是上次架线剩下的。
他把铜丝缠在手上,一圈一圈绕紧。
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然后他松开手。
铜丝弹开,啪地一声打在木桩上。
他盯着那根晃动的金属线,低声说:
“他们想让我停。”
“但我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