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昭就到了工坊司料场。
他先去看了水泥堆,围栏加高了,守夜的两人轮班也安排妥当。阿贵站在门口点名,看到他来,低头行了个礼。林昭点头回了,没多说话。他知道昨晚有人泼水的事还没完,但眼下有更大的事等着他。
他转身骑马去了西郊高地。
科技研究院的地基已经打了一半,工人正挖排水渠的沟槽。图纸是按系统“城市水文图”画的,这条暗渠要穿过土层最松的区域,引走低洼地带的积水。这是防止内涝的关键一步。
可当他赶到时,沟槽不见了。
整条线路被黄土填平,上面还踩出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十几个差役站在边上,腰间佩刀,袖口绣着礼部标记。中间站着一个穿深红官服的老者,背着手,看都不看他一眼。
是礼部尚书。
林昭下马,走到填土前站定。
“这渠是我监工的项目。”他说。
礼部尚书这才转过头:“我知道是你。”
“但这地方不能动。文庙在东,研究院在西,中间是‘文脉中轴’。你这一挖,地气断了,科举要出事。”
林昭问:“谁告诉您地气会断?”
“祖制有载,圣贤之地不可轻扰。”
“那您有没有查过,这片地原本就是沼泽?每逢大雨,水淹三街,百姓爬房顶逃命。”
“那是天意。”
“不是天意。是没修排水。”
周围几个民夫低头不敢吭声。礼部差役手按刀柄,气氛僵住。
林昭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系统生成的《城市水文图》。图上用红线标出千年积水平原范围,蓝线是地下水流向,黑点是历年水灾位置。
他把图举起来:“您看清楚,这不是我乱挖。是照着地势来的。”
礼部尚书扫了一眼,冷笑:“一纸无名图纸,也敢称科学?”
“我只知,文庙香火不断,才是国之根本。”
说完,他抬手一挥。
“继续填!”
差役立刻推来土车,哗啦啦倒下黄泥。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图被风吹起一角,慢慢落进泥里。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工地另一头。
一刻钟后,二十多个民夫扛着铁锹来了。都是附近村子的,之前修桥时跟过他。阿福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工具箱。
“大人,我们干吗?”
林昭指着被填的沟槽:“挖回来。”
“可那是礼部……”
“他们要文气。”
“我要人命。”
民夫们对视一眼,没人退。
铁锹插进土里,翻出湿泥。礼部差役冲过来拦,被一群人围住。双方僵持,没人动手,也没人让步。
天阴了下来。
傍晚时,第一滴雨落下。
雨越下越大。
夜里,林昭没回住处。他在研究院搭了个棚子,守着刚砌好的防洪墙。雨水顺着坡地往下流,可到了原来挖渠的位置,水走不动了。泥土吸饱了水,变成泥浆,开始往四周漫。
他抓起伞冲出去。
马不停蹄奔向文庙后街。
那里住着几十个来赶考的学子。房子建在洼地,墙根已经进水。他踹开一户门,屋里水齐小腿,一个年轻人正抱着书箱往桌上爬。地上散落着几张湿透的纸,是写了一半的策论。
“快走!”林昭喊,“带东西上高处!”
外面街上全是人。老人背着孩子,女人抱着箱子,试卷泡在水里没人顾得上捡。有个老儒生蹲在台阶上哭:“十年寒窗,全完了……”
林昭转身就跑。
他一路跑到研究院,敲开偏门。
“阿福!开门!”
门开了,他带人抬来门板和长桌,在巷口搭浮桥。民夫一个个背人出来,考生抱着书卷,浑身湿透。
研究院大堂挤满了人。
林昭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地上。他拿出系统里的降雨模型看了一遍。数据清清楚楚:这场雨没超历史极值,若暗渠通了,水早就排走了。
不是天灾。
是人祸。
第二天天刚亮,消息传开了。
文庙后街淹了,考生试卷全毁。而科技研究院那边,地势更低,却没进一滴水。
这时候,礼部尚书又来了。
仪仗齐全,八人抬轿,停在工地外。他走下来,脸色铁青。
“林昭!”他声音很大,“你聚众挖渠,扰乱文教重地,该当何罪!”
林昭站在原地,身后是三十多个民夫,每人手里一把铁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尚书大人,昨夜您府里进水了吗?”
“您孙子准备的科举答卷,湿了吗?”
礼部尚书没答。
“可那边的读书人,住在低处,水漫到床板,他们抱着书往屋顶爬。有人跳进水里捞试卷,捞上来时墨迹全化了。”
他抬起手,指向文庙方向。
“您说文脉不能断。”
“可那些人的前程,就不是命了?”
没人说话。
连礼部差役都低下了头。
林昭上前一步,声音更响:“您要的是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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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是人命。”
“您说,哪个重?”
风刮过空地,吹起他湿透的衣角。
礼部尚书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上了轿。
轿子抬走时,没有下令填土。
暗渠工程重新开工。
铁锹挖进土里,泥土一筐筐运走。不到半天,沟槽重现,砖石铺底,陶管接缝,迅速推进。
当天下午,第一批陶制排水管运到。是城南窑厂连夜烧的,标着“百姓捐造”。管身上还留着烧制人的名字。
林昭摸着粗糙的管壁,没说话。
晚上,雨停了。
第三天天不亮,研究院门前来了很多人。
是那些获救的考生。三十多个,穿着湿过的青衫,手里捧着一份状纸。最前面的年轻人跪下,双手举过头顶。
“林总使救我科举功名。”
“学生愿以功名为誓,支持研究院一切建设。”
后面的人跟着跪下。
林昭走过去,把人一个个扶起来。
他接过那份联名书,纸是新的,字是连夜写的,边缘还有墨迹未干。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有的脸上脱皮,有的咳嗽不停,都是昨夜泡过水的。
“你们不用谢我。”
“你们该恨的,是那个宁愿信地气也不信排水的人。”
没人回应。
远处传来钟声。
他把联名书收进怀里,转身看向研究院工地。
陶管已经铺了大半,再有一天就能接通主渠。
他走过去,拿起一把铁锹,蹲下身,把最后一节管子推进槽里。
旁边民夫赶紧上来帮忙固定。
沙土盖上去,踩实。
地面恢复平整,看不出下面藏着一条能救命的通道。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没走。
站在渠口边,盯着那块刚立的石碑。上面刻着:“科技为民,利在千秋。”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