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街面青石板映着微光,车轮碾过的声音稳稳地向前滚。林昭靠在马车角落,闭眼养神,手里还攥着那份《全国政务标准化施行令》的副本。车夫问他要不要先歇会儿,他只说:“去宫门。”
他知道,明天不一样。
不是因为要忙的事更多,而是有些事,终于不用他亲自去推了。
天刚蒙蒙亮,皇城内外已肃静无声。礼官列队,甲士持戟,百官按品阶站定。林昭穿的是三品文官紫袍,腰佩玉带,立于前排最左侧的位置。他没再往前走,也没人请他上台执仪。这典礼不需要他出声,也不需要他写策论、拟章程、算账目。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子,终于看着自己修的桥通了车,引的水满了田。
钟响九下,登基大典开始。
太子——不,新帝——从东华门缓步而出,明黄衮服披身,头戴十二旒冠冕。他每走一步,地面都像跟着震一下。乐声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林昭也跪了,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触地时,他想起三年前在户部为争河工款跪了两个时辰,那时满殿冷笑,没人扶他起来。现在这一跪,是他心甘情愿的。
新帝登上丹陛,接过传国玺,转身面向群臣与百姓。
林昭抬头望着他,微微颔首。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开始了。而他不再是那个必须亲手把每一块砖垒上去的人。制度已经立住,规矩已经铺开,接下来的事,自有后来者去做。
礼成。
新帝抬手,示意百官平身。随后,他望向林昭,又看了看站在东阙城楼上的苏晚晴,轻点头,嘴角微动。
片刻后,内侍捧来两乘御辇,停在丹墀之下。
“请林卿、苏将军共乘巡街。”新帝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
林昭没推辞,走上前去。苏晚晴也从城楼台阶走下,银红将袍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她走到御辇旁,看了林昭一眼,眼神清亮,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两人并肩坐上御辇,缰绳由禁军牵着,缓缓驶出皇城正门。
御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有人举着竹竿挑灯笼,有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还有老农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眼里含着泪。当御辇出现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林公安国!”
“苏将军护国!”
一声接着一声,层层叠叠,像是要把整个神京都掀翻。
林昭几次抬手示意免礼,可百姓还是跪了一片。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放回膝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有曾在灾年领过救济粮的老妇,有在边市卖铁犁的匠人,有拿着防灾手册抄本的小吏。他们不是冲他一个人喊的,是冲这些年一点点变好的日子喊的。
苏晚晴坐在旁边,一直没动。直到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才侧头看向林昭,嘴角轻轻一扬。
他也笑了。
没有言语,也不需要。
这一路走来,风霜雨雪都尝过,刀枪暗箭也都挡过。如今坐在同一辆车上,听着同样的欢呼,就够了。
御辇行至南市口,人群最密处,忽然一阵骚动。一名亲兵骑马疾驰而来,在苏晚晴耳边低语几句。她神色微动,迅速拆开一封密函,只看了一眼,眉梢便舒展开来。
她转头对林昭说:“北方狄戎残部,西南蛮族,刚刚递了归附书,愿永为大乾属民。”
林昭点点头,声音平静:“此乃天下之幸。”
话不多,却重如千钧。
苏晚晴收回视线,望向街道尽头。阳光正好,照在百姓挥舞的布幡上,照在孩童举着的纸灯笼上,也照在远处新修的市集牌楼上。她低声说:“仗,真的打完了。”
林昭没答,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喧闹与光辉之中,他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清晰、平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心底生根:
【终极任务完成,奖励已发放:盛世永续】
他没睁眼,也没动容。这声音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光幕、数值、提示框,它只是来了,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散了,像风吹过山谷,不留痕迹。
但他知道,是真的结束了。
系统不再需要解锁什么模块,不再提醒民心值涨了多少,也不再催他去做下一个任务。它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他也完成了自己的。
又过了几息,那声音再次浮现,更低,更沉,仿佛一句私语:
“此世,即归处。”
林昭睁开眼,抬头望天。
湛蓝无云,日光明澈。飞鸟掠过宫檐,风筝飘在坊巷之间。街上百姓还在喊着他的名字,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潮水退下后的沙滩,留下踏实的印记。
他轻轻开口,像是回应,又像是自言自语:
“此心安处,是吾乡。”
御辇继续前行,穿过长街,绕过钟鼓楼,最终停在西市口。新帝已在观礼台上等候,见他们到来,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典礼收尾。
林昭与苏晚晴先后下车,站定。
百官陆续退场,百姓也慢慢散去。有人提着灯笼回家,有人围在茶摊议论今晨盛况,还有几个孩子追着空风筝跑过街角,笑声清脆。
一切如常。
却又不再一样。
林昭站在原地没动,看着眼前这座城,这条街,这些人。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有谁拿“寒门出身”压他,也不会再有人质疑“一个书生能建什么国”。他不必再熬夜核账、奔走边关、舌战群臣。该立的法立了,该修的路通了,该教的人学会了写字算数。
他做的,够了。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去哪儿?”
他想了想,说:“回府吧。衣裳该换了。”
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脚步不急不缓。车夫见他们过来,连忙放下踏板。林昭踩上去时,衣摆扫过车辕,带起一缕尘烟,在阳光下缓缓升起,又慢慢落下。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街对面有个小孩举着纸扎的灯笼跑过,火光一闪,映在他侧脸上,转瞬即逝。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熟悉的声响。
车内,林昭靠在角落,闭上眼。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而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