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熟悉的咯噔声。林昭靠在马车角落,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方才巡街一路,百姓的呼喊像潮水一样涌来,一声声“林公安国”砸在耳边,他抬了几次手,掌心都出了汗。
苏晚晴坐在对面,甲衣未卸,银红将袍的下摆沾着一点尘土。她没说话,只是把密函收进袖中,目光落在林昭脸上。
“回府?”车夫回头问。
林昭刚要点头,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皇城方向。那马速极快,连拐都没拐,直接撞开街口守卫的阻拦,溅起一地泥水。
“八百里加急!”马上骑士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铠甲上全是干涸的泥浆,马鬃被血糊成一缕一缕。
林昭猛地坐直。
苏晚晴也站了起来,手按上了腰间剑柄。
马蹄声在宫门前戛然而止,骑士滚鞍落地,单膝跪倒,双手高举军报:“北疆急讯!狄戎残部与西南蛮族结盟,十万众集结于阴山南麓,拟冬至前后分两路南侵!请陛下速决!”
街上的人群瞬间安静。
方才还高举灯笼、拍手叫好的百姓,一个个僵在原地。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后退半步,孩子吓得哭出声,她赶紧捂住嘴。
林昭掀开车帘,一步步走下马车。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冷意。他接过军报,指节发紧,纸角几乎被捏破。上面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铁钉扎进眼底。
狄戎和蛮族,向来各自为战,互不统属。如今竟能联手,必是有人穿针引线。而选在冬至——大乾新年祭天之时,边防换防之际,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皇宫东阙。
新帝正立于观礼台前,明黄衮服在风里微微鼓动。方才那一声“林卿护国”的余音还在空中飘着,百官的贺表还没收齐,百姓的欢呼才歇,这封军报就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林卿。”新帝开口,声音稳,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你看了?”
林昭躬身:“臣已阅。”
“你以为如何?”
“事属实。”他顿了顿,“敌势不小,且时机险恶。”
台下百官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低头看靴尖,还有几位老臣互相使眼色,嘴唇微动,显然在盘算兵力调度。
新帝沉默片刻,忽然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今日登基,万民同庆,朕本欲告慰天地,从此四海升平。”他声音渐扬,“可天不允安逸,边患再起。然——”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昭身上,“有林卿在,朕心不乱。”
他往前一步,当着满城百姓、文武百官,朗声道:“林昭以文治国安邦,修渠筑路,设市建仓,教化万民,实乃社稷柱石。今边警突至,非兵戈可独解,更需定策之人。此任,朕托于卿。”
话音落,百官齐拜,口中称颂,声音却不像方才那般整齐。有人真心敬服,也有人暗自咂舌——这担子,太重了。
林昭再次躬身,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不是因为累,而是那句“社稷柱石”压得他肩胛生疼。他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了胜仗,百姓却饿死在春荒;怕的是守住关隘,民生却崩于内乱。
他转身,看向苏晚晴。
她已走到他身侧,甲胄未脱,眼神清亮如刀。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林昭忽然低声问:“去年我们在朔方种的麦子,收成了多少?”
苏晚晴一怔。
这不是该问军情的时候。按常理,该问的是兵力、粮草、烽燧、关隘。可他偏偏问起了麦子。
她很快反应过来,答:“三成增产,屯田户今秋已能自给,余粮入仓。”
林昭点头。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几片枯叶,在广场上打着旋。他盯着那军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握住了苏晚晴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那就不是靠打胜的仗,而是靠建出来的防线。”他声音低,却字字清晰,“此战,需以基建破局。”
苏晚晴瞳孔微缩。
她懂了。
敌人要的是破关劫掠,抢粮抢人抢牲畜。可若边地百姓已有存粮,村寨有墙,沟渠成网,道路通畅,即便敌骑入境,也抢不到东西,更难久留。而大军调度、粮草转运,全靠路网与仓储支撑。真正的防线,不在城墙,而在田埂与水渠之间。
她反手一扣,回握住林昭的手,力道很重。
“我信你。”她说。
新帝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没打断。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事,只在这两人之间就能定下。
“传旨。”他忽然开口,“即刻召集枢密会议,六部主官、边关将领、各卫指挥使,半个时辰内入宫议事。”
内侍领命而去。
风更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方才还热闹的街道,此刻静得能听见远处茶摊翻锅盖的声音。百姓们没走光,但也不再欢呼,只是站着,望着宫门方向,脸上写满担忧。
一个老农拄着锄头站在街角,喃喃道:“刚修完水渠,又要打仗了?”
旁边人叹气:“修得好好的田,别毁了才好。”
林昭听见了,没回头,也没解释。他知道,百姓不怕打仗,怕的是打了仗,日子又退回从前。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还握着苏晚晴的。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新帝走下台阶,亲自迎到阶前:“林卿,咱们进去议。”
林昭点头,终于松开手,整了整衣袍,迈步向前。
苏晚晴紧随其后,脚步沉稳。
百官陆续朝宫门移动,气氛凝重。有人小声议论:“基建破局?拿锄头挡骑兵?”
也有人说:“你不懂,林大人做事,从来不止看眼前。”
御辇早已停在一旁,帷帘半卷,里面空无一人。方才还载着英雄巡街的车驾,此刻像被遗忘在风里的旧物,轮子陷进石缝,一动不动。
街边灯笼还亮着,火光摇曳,映在林昭的紫袍上,一闪,又灭。
他走过宫门前那对石狮,右脚踏在丹墀第一级台阶时,忽然停了一下。
身后,是万民注视的目光;面前,是即将开启的朝堂争锋。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一步,跨了进去。